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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7月14日

无书有读

黄碧云
 
  如今脸面观照,人事全非。
  我左手姆指有一疤痕,一直不觉得,突然一天左手抽搐,平日我用左手,才发觉这是小时候坐我长兄的单车尾,摔下来的手节骨移位的伤痕。
  我兄已于年前逝世。
  死前他为我收拾了一袋遗物,有两万元人民币现金,他要还我的钱,他一定要还我,一叠照片,三架照相机,几只他戴的手表,其中一个是他临终戴在左手上,一包电池,他写上“NEW BATTERIES”和日期,我细看是他死前一个星期,一支金钢笔。
  现金我拿去用了。照片我分给了姊妹,三架照相机,一架拿回乡间给帮忙造坟的表哥,一架拿去陈洪附近的一间照相店卖了,问他,要不要,他说,你想要多少,我说,你说吧,他说,一百皮。我说,下,连镜头?他说,这你卖不卖?我说,卖。一架是艺康的手动胶卷单镜反光机,我第一架照相机是我兄帮我买的,也是艺康手动胶卷单镜反光机,我留着,因为我会用。手表也分了,一只没留,电池随便放着我的电池堆里。金钢笔我问我姊,好像是我送他的。她说,应该是人家送的,他不会舍得花钱买钢笔。我买给他的,我拿回来用。但笔嘴已经很旧,墨水流得漫,我闲来便拆开修理洗干净,换了吸墨筒,但仍无法写得好,只好放着。
  我记得读的第一本书是《西游记》,我当时六岁,小学一升二年级,很记得因为很多字都不认得。
  书是我兄留在床下的。多年后我跟他说起,他笑,是么,我中学读的书,我都忘了。其后读了他留下的《水浒传》《三国演义》。
  他还留下了《红楼梦》,我小六那年十一岁读过,觉得很闷。再读时十八岁,已经是大人了。
  九岁那一年我生日他给我买了书,是黄思聘的《得奖者》。当时我跟他说,我长大了想做作家。
  他只是笑,没有答我。
  其实他当时也是个少年,十八岁。
  姊姊知道我无聊读书,什么都拿给我读,我就这样读了巴金的《家》《春》《秋》,翻译小说,狄更斯的《苦海孤雏》《块肉余生记》《双城记》,布郎宁的《简爱》,还有《金银岛》《基度山恩仇录》《小人国历险记》《鲁滨逊漂流记》。六年级那年姊姊又给我成千页的《飘》即电影《乱世佳人》我无聊读了三次。还有一本不知什么《历尽沧桑一美人》我很自恋的觉得就在说我。十一二岁,读《圣经启示录》,说有一个大淫妇,我好惊因为我觉得也是我。
  我一个姊姊是基督徒,给我《天路历程》我亦照读。每本书都读几次因为没有事好做。父亲不准我出去玩,又不准看电视,功课我很快做完,很空闲。父亲不管我,我不做功课他亦不知,成天在看小说,乡村小学好易读,我年年考第一,所以他什么都没有问。
  小五小六开始读琼瑶的言情小说,我最喜欢《六个梦》和《烟雨濛濛》。我长兄知道便骂我,读埋D无聊小说。
  我继续读,有点不好意思,原来这是无聊小说。
  也读《安娜卡列莲娜》,不大明白,只记得有列火车。大学时期再读,比较有感受。
  张爱玲也读,郭良蕙也读,我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分别,边个打边个。
  现在想,当初读的全是小说而不是诗,后来会写小说,并不偶然。
  也读探险小说,后来去当记者。
  读言情小说,搞到伤春悲秋,至今死性不改。
  我兄不是文学青年,但他带我成长,时常说我,你不要这样,冇家教。
  我父亲也不是文学青年,但他写给姊姊的家书,第一句是“天不假年”。现今我常细味“天不假年”,就是年头无法虚数。
  有一年我十五岁,在台北,不肯去上学,成天在家读小说。楼下书店的小说给我全读完。
  也弹琴画画。现在琴一点都不懂,画再画,赫然一恍三十年。
  我兄从那个骑单车载我去看电影的乡村少年,结婚,生子,工作,移民,离婚,而至病死。终年五十五。
  他死前两年我去过美国探他。当年有冰风暴,风暴刚过,我第一次见到冰风暴的裂痕。“很静很静,冰风暴无声。然后树木裂开,电灯柱倒下。我们都停了电。”他说。“不很冷,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冷。”
  这时候我才发觉原来他酗酒。
  他很聪明,隐藏得很好。到他家才见到水桶那么大的威士忌瓶装。记得我姊说,一支威士忌,他两三天喝完。
  喝酒,他说。我不想再生活下去。生活没有意思,我不想活。
  我们坐在客厅的地毡上。我望着没有开着的电视,没有话。
  我住了一个星期。一天他开车两个小时,和我去一个名店出口站去逛。我买了一张被,一副月历。
  月历是第加的芭蕾女子图。
  后来我画粉彩,才细看第加的芭蕾女子,粉彩那么散那么脏他都画得像油彩。
  月历我用了三年。每年重头再来,将旧有的日子用改错水涂掉。用到第二年,他死了。其后我一直守哀。
  他死前一年给我一个电邮,细数他一生人对的和错的决定。
  他做厂,做什么都像在做工厂生产流程图。
  对的和错数目差不多,看来算是打和。
  数目和重要性不对称。有时候一个决定已经足够决定其他。
  我的是文学思维。他的厂思维以数目衡量。
  其中一个对的决定是关于我的:当年我不理所有其他人的想法,供你读书。我十五岁那年闹了一次自杀。我父亲非常恨我。我所有的兄姊都骂我。
  只有我哥哥说,如果你想读书,你好好读。
  可能他记得我小时候说,我想做作家。
  停了两年学再读。再读的时候读寄宿学校,远离家人。
  我哥哥送我入校,在清水湾。他说,环境很好,像度假。
  离现在已经很久很久,但我还会梦到那间学校。男宿叫小男斋,女宿当然是小女斋了。
  吃素。当年已经吃麦包,喝豆奶。在那里我学会纪律。
  每天早上五时起来,比学校规定起来的时间早一个小时。我跑步,读圣经,祈祷。现在不跑步,不读经,不祈祷,但要做的事情,我还是很有耐性的每天做。
  因为读书很难才争取到,所以很珍惜。
  校内成绩很好,第一个学期,直A。
  这时候我的抽屉书是《庄子》《道德经》《论语》。老师发觉我上课自己偷看书,见到我读的书,奈何我不得。
  教英文的沈博士,长得非常细小,头发都白了。他是第一个将我当作一个会读书的成年人看待的人。
  我在他的办公室谈沙特的《呕吐》。当时我也在读卡缪的《异乡人》,三岛由纪夫的《假面的告白》《金阁寺》芥川龙之介的《地狱变》川端康成的《美丽与哀愁》。
  我说读不明白《呕吐》。他说这是关于人生的苦闷,你这个年纪,很难明白。
  会考之后我离开学校,去工厂打工。每年暑假我都到工厂打工,做电子厂,玩具厂。在工厂生产线上我读的是《红楼梦》。这时算是读会了。
  我离开学校后沈博士给我写过信。都在讨论人生问题,不过其中一封信说,他要见我。
  我觉得有点难为。好像在学校里面见他,老师和学生,比较纯正。
  但我还是去见了他。没什么,没有什么难以忘记的内容。
  很多年后我已经大学毕业出来做事了,收到他太太一个电话口讯,说,请给我你的地址,我儿子想寄一点东西给你。
  他们已经回美国,很多年没有联络。
  记得他儿子叫竹亭。不会说中文,叫自己竹的时候,有K尾音。
  比我小两岁,跟他父亲一样瘦小,架个大眼镜,很喜欢读书,但不是我会读的小说。
  他物理成绩比我好,数学化学大家就差不多,算是竞争对手,但有时我们会一起计算题,化解化学方程式。
  他弹琴,有时经过他家见他在练琴。
  后来收到一盒录音带,内容很奇异,是一些“女人是什么”的反复思考。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寄给我。他只说了一句“你是女人”。
  可能是一个憎恨女人宣言,找我来出气。
  又可能,他父子都爱上我,嘿。
  我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带着疑惑与创伤,进入我的成年期。
  大学是我的阅读乐园。我开始阅读非小说类。大学里面第一个男朋友,读社会学。他教我读韦伯,德肯,说我“太多愁善感了”又嘲笑我没教养“像个工厂妹”。
  我没说我每年暑假都去做工厂,每星期去做侍应赚零用钱。
  我哥哥替我交学费宿费杂费,零用钱自己赚。
   “没教养”的意思大概是,不像知识份子。
  后来很努力,直到很多年后,张来看我,见到我的房子,说,很知识份子的房子。我不大明白她的意思。大概是很多书,没有毛毛公仔或任何无用之物。
  一个同事占士来我家,见到我的书架,问,你有没有闲书。我说,有呀,随手拿了一本Lonely Planet。以后他就在其他同事面前笑说哦,多么知识份子,她唯一的闲书是旅游书。
  但知识份子?现在已经是责任而无虚荣可言。
  开始读那些“知识份子”的书的时候多么快乐,多么骄傲。
  四年级那年去旁听郑树森的课。在他的课第一次听到罗兰巴特,索绪尔,俄国形式主义,结构主义。他叫我们去看俞振飞,当时不知道昆曲是什么。当然还读张爱玲,红楼梦,宗白华《美学的散步》。那一门课叫《中西比较文学》,原来文学可以这样读,很理性很远离。这是我知道原来“多愁善感”和“知识份子”并不排斥。
  那一年开始时常带一本笔记本,记下所读的书,电影,自己写的诗,短小说。
  这个习惯,一直维持至今。
  我和祖利安都迷上郑树森。大家要上他的课就很快乐。
  有一次不知要交点什么,在他办公室外等他,见他远处走来就一直心跳。
  真的是年轻女子。对白大概是:郑先生,这个。
  如今还记得长廊的期待与快乐。永远不再。
  后来认识了郑树森的朋友。他听我说我和同学都很迷他,他有点不知妒忌还是不解:“怎么会?”
  现今想来,可能是迷恋他的知识。他讲课的时候,自言自语,就觉得像听一个人的知识独白。
  祖利安和我同年。现在也在大学教书。最近得了一个重病。
  我们都到了病,老,死的年纪。
  每天摸到脖子,都想,什么时候会有肿瘤,什么时候到我。
  我哥哥很会捱痛。一直肋骨痛,他都觉得,挺得住。
  一次我姊姊打电话给我,说哥哥痛到在电话里一直哭泣。我打电话给他,没人听。他死后我还打他的电话,怀疑会有人接。
  一个人突然消失,再也无法找到他。
  存在到底有多真实?
  工作的时候,读书是一种工作需要,谈不上追求。
  像香港很会工作的人一样,很即食。读完一本书写书评,读期刊照抄写专栏。或许这时候开始养成扔书的习惯,读完扔,免浪费地方。
  后来有废纸回收,一车一车的拖出去给回收。
  很多年,很急很急的读书,现在一点都记不起来。
  直到离开工作岗位,做一个没用的闲人。我又开始读书了。
  闲人才读书,我又回到了童年光景。
  第一年在西班牙那一个圣诞假期,我重读了大学时期读过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们》。这一次会读着停下来,想。
  不时会再翻那一篇《宗教大法官》。又读了很多本分析这本书的俄国著作。
  去看了Peter Brook改变的独幕剧《宗教大法官》。时常想着弥赛亚的沉默;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吻了审判他的宗教大法官的脸。
  我时常想着这沉默之中的悲悯。
  尼采一本一本的读。中学的时候读过《悲剧的诞生》,大学再读一次,人到中年万事哀时再读,就开始一本一本,读到他进入精神病院后写的《我妹妹与我》。
  读柏拉图《对话录》。书有一次张来探我,拿走了。
  但奇怪,后来读的书,一次又一次有人引述《裴多篇》。好像我已经将《裴多篇》读完又读。
  
  我们都被死亡之前的热情吸引。苏格拉底死前讨论灵魂的不死;两年前的一个圣诞前后,伊拉克的侯赛因被吊死前的短片播完又播,当时我们在格林达一间阿拉伯餐厅,见到吊死的镜头就难以吃下去,所以很记得。Robert Capa最令人难忘的一幅照片是西班牙内战时期一个士兵被枪决的照片,多年前我去深圳看那宣判大会,群众都在热烘烘地看死囚行刑前的形相。
  齐克果其实是在写小说。他的《诱惑者的日记》好像卡夫卡在写信给米莲娜。他的《或此或彼》可以是《卡拉玛佐夫兄弟》其中的一章。
  我也说不出来为何会被海德格尔吸引,读《存在与时间》好像小时候读小说,会追。
  应该说,他试着解答存在的疑惑。
  他写《尼采》,是重读,既读尼采也读着海德格尔。
  他写荷尔德林的诗,也是重读,既读诗,也读他写语言。
  近年写作生命限于困顿与枯竭。
  我写着“重写”,也就是,我写阅读生活的时候也写着生命的其他。
  几年前去过一个文学讲座。当时坐在我身旁的是老顽童刘教授。
  几十岁人还传纸仔,好像我们还是大学生,是同学。他给我传了一张纸仔,骂我还没有写到杜妥托也夫斯基这样的作品。即是说,你还没有交到好功课。
  纸仔我已经扔了,人我也多年没见,但说话我还记得,每次坐在电脑前都觉得有支惊心棒。
  我是个细心长久的读者,我知道什么作品是灵巧,什么作品是严酷的,什么作品触动人生的重要命题。
  我可以写得很灵巧。但我已经不是灵巧的年纪了。
  所以很难。很多年都没有完成一本书。
  读Sandor Marais的时候会想,这也是我会想写的一本书,很冷静,很忧郁,厌世,远离,但触动人生的重要命题。
  米兰昆德拉,他太聪明了,写得近乎狡猾。
  最近喜欢读的是Em Cieron。真的愤世嫉俗。
  读他的《解体练习》时去元朗屏山探一个精神病康复者。去之前到殡仪馆去拿我哥哥的骨灰,他的遗愿是要将骨灰拿回家乡埋葬,他说这好,每年清明有族祭,有人拜山。拿到骨灰,用一个布袋盛着,再给我一个红胶袋。我放在手袋里面。约定病人的时间还没有到,我去海皇粥店吃一碗粥。吃粥的时候拿骨灰出来看看。很粗,像一堆白沙。粥就吃不下去,吃了两口。到中途宿舍,是个旧理民府官邸,很白很黑,外面有一片草地,很多蚊。
  他很会说话。他说命运。他说他一手毁灭他创造的命运。
  他自杀多次,最后一次,很多人和他一起死。
  问他关于死。他说死有什么好怕。死前想的才可怕呢。
  他说鬼。人我怕还来不及呢,我为什么会怕鬼。人才可怕。
  我不禁呀的道,你说的很像一个法国罗马尼亚的哲学家,叫做Em Cieron。
  我再去探他时给他带了一本《解体练习》。
  我们无法分辨,哲学家与精神病人。
  我希望他会读那本书。他说他会读。
  我还在读《史记》《古诗源》,曹植,苏轼,韩愈,重读《道德经》《论语》。回到古典时刻。
  这些时会写这些我年轻时极不屑的回顾文章,回顾大学生活,悼亡友。
  我第一篇小说在《号外》刊登。那时候的编辑是冯礼慈,大学时住在隔壁的男宿,头发很长,外号沙僧,念地理。我不认识只认得他,不敢和他说话因为他看很多电影。小说投到《号外》时不算认识他,没想到他为我登了
  如果没有这个开始,可能我不会写小说。人生走着不同的道路。
  现在路已经走了很长。
  我时常想一个作家开始回顾写自传时就到了创作衰竭,人生的终点。
  萨拉马高,德哥拉斯,马奎斯,都写了自传。
  我目前的只有过去,衰败,死亡。
  将老未死,人生的悬浮点,真是难。
  吴君死前我见他的朋友送他书。其实病人好忙,痛要止痛上个厕所都要费半天劲,还会幻视幻听,忙于应付那些不存在的人和他们的谈话,哪有时间看书?
  所以我想,读书都有个终结的时刻。
  到那个时候,什么都不需要了。
  不读书,不说话,只静静地离开。
  但读书就是我曾经有过的生命。
  哎我还欠老顽童教授一份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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