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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8月30日

目送

龙应台
 
华安上小学第一天,我和他手牵著手,穿过好几条街,到维多利亚小学。九月初,家家户户院子里的苹果和梨树都缀满了拳头大小的果子,枝枒因为负重而沈沈下垂,越出了树篱,勾到过路行人的头发。 

很多很多的孩子,在操场上等候上课的第一声铃响。小小的手,圈在爸爸的、妈妈的手心里,怯怯的眼神,打量著周遭。他们是幼稚园的毕业生,但是他们还不知道一个定律:一件事情的毕业,永远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启。 

铃声一响,顿时人影错杂,奔往不同方向,但是在那麼多穿梭纷乱的人群里,我无比清楚地看著自己孩子的背影——就好像在一百个婴儿同时哭声大作时,你仍旧能够准确听出自己那一个的位置。华安背著一个五颜六色的书包往前走,但是他不断地回头;好像穿越一条无边无际的时空长河,他的视线和我凝望的眼光隔空交会。 

我看著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十六岁,他到美国作交换生一年。我送他到机场。告别时,照例拥抱,我的头只能贴到他的胸口,好像抱住了长颈鹿的脚。他很明显地在勉强忍受母亲的深情。 

他在长长的行列里,等候护照检验;我就站在外面,用眼睛跟著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终於轮到他,在海关窗口停留片刻,然后拿回护照,闪入一扇门,倏乎不见。 

我一直在等候,等候他消失前的回头一瞥。但是他没有,一次都没有。 

现在他二十一岁,上的大学,正好是我教课的大学。但即使是同路,他也不愿搭我的车。即使同车,他戴上耳机——只有一个人能听的音乐,是一扇紧闭的门。有时他在对街等候公车,我从高楼的窗口往下看: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眼睛望向灰色的海;我只能想像,他的内在世界和我的一样波涛深邃,但是,我进不去。一会儿公车来了,挡住了他的身影。车子开走,一条空荡荡的街,只立著一只邮筒。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著,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著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我慢慢地、慢慢地意识到,我的落寞,彷佛和另一个背影有关。 

博士学位读完之后,我回台湾教书。到大学报到第一天,父亲用他那辆运送饲料的廉价小货车长途送我。到了我才发觉,他没开到大学正门口,而是停在侧门的窄巷边。卸下行李之后,他爬回车内,准备回去,明明启动了引擎,却又摇下车窗,头伸出来说:「女儿,爸爸觉得很对不起你,这种车子实在不是送大学教授的车子。」 

我看著他的小货车小心地倒车,然后噗噗驶出巷口,留下一团黑烟。直到车子转弯看不见了,我还站在那里,一口皮箱旁。 

每个礼拜到医院去看他,是十几年后的时光了。推著他的轮椅散步,他的头低垂到胸口。有一次,发现排泄物淋满了他的裤腿,我蹲下来用自己的手帕帮他擦拭,裙子也沾上了粪便,但是我必须就这样赶回台北上班。护士接过他的轮椅,我拎起皮包,看著轮椅的背影,在自动玻璃门前稍停,然后没入门后。 

我总是在暮色沉沉中奔向机场。 

火葬场的炉门前,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沈重的抽屉,缓缓往前滑行。没有想到可以站得那麼近,距离炉门也不过五公尺。雨丝被风吹斜,飘进长廊内。我掠开雨湿了前额的头发,深深、深深地凝望,希望记得这最后一次的目送。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著,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著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7月14日

无书有读

黄碧云
 
  如今脸面观照,人事全非。
  我左手姆指有一疤痕,一直不觉得,突然一天左手抽搐,平日我用左手,才发觉这是小时候坐我长兄的单车尾,摔下来的手节骨移位的伤痕。
  我兄已于年前逝世。
  死前他为我收拾了一袋遗物,有两万元人民币现金,他要还我的钱,他一定要还我,一叠照片,三架照相机,几只他戴的手表,其中一个是他临终戴在左手上,一包电池,他写上“NEW BATTERIES”和日期,我细看是他死前一个星期,一支金钢笔。
  现金我拿去用了。照片我分给了姊妹,三架照相机,一架拿回乡间给帮忙造坟的表哥,一架拿去陈洪附近的一间照相店卖了,问他,要不要,他说,你想要多少,我说,你说吧,他说,一百皮。我说,下,连镜头?他说,这你卖不卖?我说,卖。一架是艺康的手动胶卷单镜反光机,我第一架照相机是我兄帮我买的,也是艺康手动胶卷单镜反光机,我留着,因为我会用。手表也分了,一只没留,电池随便放着我的电池堆里。金钢笔我问我姊,好像是我送他的。她说,应该是人家送的,他不会舍得花钱买钢笔。我买给他的,我拿回来用。但笔嘴已经很旧,墨水流得漫,我闲来便拆开修理洗干净,换了吸墨筒,但仍无法写得好,只好放着。
  我记得读的第一本书是《西游记》,我当时六岁,小学一升二年级,很记得因为很多字都不认得。
  书是我兄留在床下的。多年后我跟他说起,他笑,是么,我中学读的书,我都忘了。其后读了他留下的《水浒传》《三国演义》。
  他还留下了《红楼梦》,我小六那年十一岁读过,觉得很闷。再读时十八岁,已经是大人了。
  九岁那一年我生日他给我买了书,是黄思聘的《得奖者》。当时我跟他说,我长大了想做作家。
  他只是笑,没有答我。
  其实他当时也是个少年,十八岁。
  姊姊知道我无聊读书,什么都拿给我读,我就这样读了巴金的《家》《春》《秋》,翻译小说,狄更斯的《苦海孤雏》《块肉余生记》《双城记》,布郎宁的《简爱》,还有《金银岛》《基度山恩仇录》《小人国历险记》《鲁滨逊漂流记》。六年级那年姊姊又给我成千页的《飘》即电影《乱世佳人》我无聊读了三次。还有一本不知什么《历尽沧桑一美人》我很自恋的觉得就在说我。十一二岁,读《圣经启示录》,说有一个大淫妇,我好惊因为我觉得也是我。
  我一个姊姊是基督徒,给我《天路历程》我亦照读。每本书都读几次因为没有事好做。父亲不准我出去玩,又不准看电视,功课我很快做完,很空闲。父亲不管我,我不做功课他亦不知,成天在看小说,乡村小学好易读,我年年考第一,所以他什么都没有问。
  小五小六开始读琼瑶的言情小说,我最喜欢《六个梦》和《烟雨濛濛》。我长兄知道便骂我,读埋D无聊小说。
  我继续读,有点不好意思,原来这是无聊小说。
  也读《安娜卡列莲娜》,不大明白,只记得有列火车。大学时期再读,比较有感受。
  张爱玲也读,郭良蕙也读,我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分别,边个打边个。
  现在想,当初读的全是小说而不是诗,后来会写小说,并不偶然。
  也读探险小说,后来去当记者。
  读言情小说,搞到伤春悲秋,至今死性不改。
  我兄不是文学青年,但他带我成长,时常说我,你不要这样,冇家教。
  我父亲也不是文学青年,但他写给姊姊的家书,第一句是“天不假年”。现今我常细味“天不假年”,就是年头无法虚数。
  有一年我十五岁,在台北,不肯去上学,成天在家读小说。楼下书店的小说给我全读完。
  也弹琴画画。现在琴一点都不懂,画再画,赫然一恍三十年。
  我兄从那个骑单车载我去看电影的乡村少年,结婚,生子,工作,移民,离婚,而至病死。终年五十五。
  他死前两年我去过美国探他。当年有冰风暴,风暴刚过,我第一次见到冰风暴的裂痕。“很静很静,冰风暴无声。然后树木裂开,电灯柱倒下。我们都停了电。”他说。“不很冷,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冷。”
  这时候我才发觉原来他酗酒。
  他很聪明,隐藏得很好。到他家才见到水桶那么大的威士忌瓶装。记得我姊说,一支威士忌,他两三天喝完。
  喝酒,他说。我不想再生活下去。生活没有意思,我不想活。
  我们坐在客厅的地毡上。我望着没有开着的电视,没有话。
  我住了一个星期。一天他开车两个小时,和我去一个名店出口站去逛。我买了一张被,一副月历。
  月历是第加的芭蕾女子图。
  后来我画粉彩,才细看第加的芭蕾女子,粉彩那么散那么脏他都画得像油彩。
  月历我用了三年。每年重头再来,将旧有的日子用改错水涂掉。用到第二年,他死了。其后我一直守哀。
  他死前一年给我一个电邮,细数他一生人对的和错的决定。
  他做厂,做什么都像在做工厂生产流程图。
  对的和错数目差不多,看来算是打和。
  数目和重要性不对称。有时候一个决定已经足够决定其他。
  我的是文学思维。他的厂思维以数目衡量。
  其中一个对的决定是关于我的:当年我不理所有其他人的想法,供你读书。我十五岁那年闹了一次自杀。我父亲非常恨我。我所有的兄姊都骂我。
  只有我哥哥说,如果你想读书,你好好读。
  可能他记得我小时候说,我想做作家。
  停了两年学再读。再读的时候读寄宿学校,远离家人。
  我哥哥送我入校,在清水湾。他说,环境很好,像度假。
  离现在已经很久很久,但我还会梦到那间学校。男宿叫小男斋,女宿当然是小女斋了。
  吃素。当年已经吃麦包,喝豆奶。在那里我学会纪律。
  每天早上五时起来,比学校规定起来的时间早一个小时。我跑步,读圣经,祈祷。现在不跑步,不读经,不祈祷,但要做的事情,我还是很有耐性的每天做。
  因为读书很难才争取到,所以很珍惜。
  校内成绩很好,第一个学期,直A。
  这时候我的抽屉书是《庄子》《道德经》《论语》。老师发觉我上课自己偷看书,见到我读的书,奈何我不得。
  教英文的沈博士,长得非常细小,头发都白了。他是第一个将我当作一个会读书的成年人看待的人。
  我在他的办公室谈沙特的《呕吐》。当时我也在读卡缪的《异乡人》,三岛由纪夫的《假面的告白》《金阁寺》芥川龙之介的《地狱变》川端康成的《美丽与哀愁》。
  我说读不明白《呕吐》。他说这是关于人生的苦闷,你这个年纪,很难明白。
  会考之后我离开学校,去工厂打工。每年暑假我都到工厂打工,做电子厂,玩具厂。在工厂生产线上我读的是《红楼梦》。这时算是读会了。
  我离开学校后沈博士给我写过信。都在讨论人生问题,不过其中一封信说,他要见我。
  我觉得有点难为。好像在学校里面见他,老师和学生,比较纯正。
  但我还是去见了他。没什么,没有什么难以忘记的内容。
  很多年后我已经大学毕业出来做事了,收到他太太一个电话口讯,说,请给我你的地址,我儿子想寄一点东西给你。
  他们已经回美国,很多年没有联络。
  记得他儿子叫竹亭。不会说中文,叫自己竹的时候,有K尾音。
  比我小两岁,跟他父亲一样瘦小,架个大眼镜,很喜欢读书,但不是我会读的小说。
  他物理成绩比我好,数学化学大家就差不多,算是竞争对手,但有时我们会一起计算题,化解化学方程式。
  他弹琴,有时经过他家见他在练琴。
  后来收到一盒录音带,内容很奇异,是一些“女人是什么”的反复思考。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寄给我。他只说了一句“你是女人”。
  可能是一个憎恨女人宣言,找我来出气。
  又可能,他父子都爱上我,嘿。
  我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带着疑惑与创伤,进入我的成年期。
  大学是我的阅读乐园。我开始阅读非小说类。大学里面第一个男朋友,读社会学。他教我读韦伯,德肯,说我“太多愁善感了”又嘲笑我没教养“像个工厂妹”。
  我没说我每年暑假都去做工厂,每星期去做侍应赚零用钱。
  我哥哥替我交学费宿费杂费,零用钱自己赚。
   “没教养”的意思大概是,不像知识份子。
  后来很努力,直到很多年后,张来看我,见到我的房子,说,很知识份子的房子。我不大明白她的意思。大概是很多书,没有毛毛公仔或任何无用之物。
  一个同事占士来我家,见到我的书架,问,你有没有闲书。我说,有呀,随手拿了一本Lonely Planet。以后他就在其他同事面前笑说哦,多么知识份子,她唯一的闲书是旅游书。
  但知识份子?现在已经是责任而无虚荣可言。
  开始读那些“知识份子”的书的时候多么快乐,多么骄傲。
  四年级那年去旁听郑树森的课。在他的课第一次听到罗兰巴特,索绪尔,俄国形式主义,结构主义。他叫我们去看俞振飞,当时不知道昆曲是什么。当然还读张爱玲,红楼梦,宗白华《美学的散步》。那一门课叫《中西比较文学》,原来文学可以这样读,很理性很远离。这是我知道原来“多愁善感”和“知识份子”并不排斥。
  那一年开始时常带一本笔记本,记下所读的书,电影,自己写的诗,短小说。
  这个习惯,一直维持至今。
  我和祖利安都迷上郑树森。大家要上他的课就很快乐。
  有一次不知要交点什么,在他办公室外等他,见他远处走来就一直心跳。
  真的是年轻女子。对白大概是:郑先生,这个。
  如今还记得长廊的期待与快乐。永远不再。
  后来认识了郑树森的朋友。他听我说我和同学都很迷他,他有点不知妒忌还是不解:“怎么会?”
  现今想来,可能是迷恋他的知识。他讲课的时候,自言自语,就觉得像听一个人的知识独白。
  祖利安和我同年。现在也在大学教书。最近得了一个重病。
  我们都到了病,老,死的年纪。
  每天摸到脖子,都想,什么时候会有肿瘤,什么时候到我。
  我哥哥很会捱痛。一直肋骨痛,他都觉得,挺得住。
  一次我姊姊打电话给我,说哥哥痛到在电话里一直哭泣。我打电话给他,没人听。他死后我还打他的电话,怀疑会有人接。
  一个人突然消失,再也无法找到他。
  存在到底有多真实?
  工作的时候,读书是一种工作需要,谈不上追求。
  像香港很会工作的人一样,很即食。读完一本书写书评,读期刊照抄写专栏。或许这时候开始养成扔书的习惯,读完扔,免浪费地方。
  后来有废纸回收,一车一车的拖出去给回收。
  很多年,很急很急的读书,现在一点都记不起来。
  直到离开工作岗位,做一个没用的闲人。我又开始读书了。
  闲人才读书,我又回到了童年光景。
  第一年在西班牙那一个圣诞假期,我重读了大学时期读过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们》。这一次会读着停下来,想。
  不时会再翻那一篇《宗教大法官》。又读了很多本分析这本书的俄国著作。
  去看了Peter Brook改变的独幕剧《宗教大法官》。时常想着弥赛亚的沉默;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吻了审判他的宗教大法官的脸。
  我时常想着这沉默之中的悲悯。
  尼采一本一本的读。中学的时候读过《悲剧的诞生》,大学再读一次,人到中年万事哀时再读,就开始一本一本,读到他进入精神病院后写的《我妹妹与我》。
  读柏拉图《对话录》。书有一次张来探我,拿走了。
  但奇怪,后来读的书,一次又一次有人引述《裴多篇》。好像我已经将《裴多篇》读完又读。
  
  我们都被死亡之前的热情吸引。苏格拉底死前讨论灵魂的不死;两年前的一个圣诞前后,伊拉克的侯赛因被吊死前的短片播完又播,当时我们在格林达一间阿拉伯餐厅,见到吊死的镜头就难以吃下去,所以很记得。Robert Capa最令人难忘的一幅照片是西班牙内战时期一个士兵被枪决的照片,多年前我去深圳看那宣判大会,群众都在热烘烘地看死囚行刑前的形相。
  齐克果其实是在写小说。他的《诱惑者的日记》好像卡夫卡在写信给米莲娜。他的《或此或彼》可以是《卡拉玛佐夫兄弟》其中的一章。
  我也说不出来为何会被海德格尔吸引,读《存在与时间》好像小时候读小说,会追。
  应该说,他试着解答存在的疑惑。
  他写《尼采》,是重读,既读尼采也读着海德格尔。
  他写荷尔德林的诗,也是重读,既读诗,也读他写语言。
  近年写作生命限于困顿与枯竭。
  我写着“重写”,也就是,我写阅读生活的时候也写着生命的其他。
  几年前去过一个文学讲座。当时坐在我身旁的是老顽童刘教授。
  几十岁人还传纸仔,好像我们还是大学生,是同学。他给我传了一张纸仔,骂我还没有写到杜妥托也夫斯基这样的作品。即是说,你还没有交到好功课。
  纸仔我已经扔了,人我也多年没见,但说话我还记得,每次坐在电脑前都觉得有支惊心棒。
  我是个细心长久的读者,我知道什么作品是灵巧,什么作品是严酷的,什么作品触动人生的重要命题。
  我可以写得很灵巧。但我已经不是灵巧的年纪了。
  所以很难。很多年都没有完成一本书。
  读Sandor Marais的时候会想,这也是我会想写的一本书,很冷静,很忧郁,厌世,远离,但触动人生的重要命题。
  米兰昆德拉,他太聪明了,写得近乎狡猾。
  最近喜欢读的是Em Cieron。真的愤世嫉俗。
  读他的《解体练习》时去元朗屏山探一个精神病康复者。去之前到殡仪馆去拿我哥哥的骨灰,他的遗愿是要将骨灰拿回家乡埋葬,他说这好,每年清明有族祭,有人拜山。拿到骨灰,用一个布袋盛着,再给我一个红胶袋。我放在手袋里面。约定病人的时间还没有到,我去海皇粥店吃一碗粥。吃粥的时候拿骨灰出来看看。很粗,像一堆白沙。粥就吃不下去,吃了两口。到中途宿舍,是个旧理民府官邸,很白很黑,外面有一片草地,很多蚊。
  他很会说话。他说命运。他说他一手毁灭他创造的命运。
  他自杀多次,最后一次,很多人和他一起死。
  问他关于死。他说死有什么好怕。死前想的才可怕呢。
  他说鬼。人我怕还来不及呢,我为什么会怕鬼。人才可怕。
  我不禁呀的道,你说的很像一个法国罗马尼亚的哲学家,叫做Em Cieron。
  我再去探他时给他带了一本《解体练习》。
  我们无法分辨,哲学家与精神病人。
  我希望他会读那本书。他说他会读。
  我还在读《史记》《古诗源》,曹植,苏轼,韩愈,重读《道德经》《论语》。回到古典时刻。
  这些时会写这些我年轻时极不屑的回顾文章,回顾大学生活,悼亡友。
  我第一篇小说在《号外》刊登。那时候的编辑是冯礼慈,大学时住在隔壁的男宿,头发很长,外号沙僧,念地理。我不认识只认得他,不敢和他说话因为他看很多电影。小说投到《号外》时不算认识他,没想到他为我登了
  如果没有这个开始,可能我不会写小说。人生走着不同的道路。
  现在路已经走了很长。
  我时常想一个作家开始回顾写自传时就到了创作衰竭,人生的终点。
  萨拉马高,德哥拉斯,马奎斯,都写了自传。
  我目前的只有过去,衰败,死亡。
  将老未死,人生的悬浮点,真是难。
  吴君死前我见他的朋友送他书。其实病人好忙,痛要止痛上个厕所都要费半天劲,还会幻视幻听,忙于应付那些不存在的人和他们的谈话,哪有时间看书?
  所以我想,读书都有个终结的时刻。
  到那个时候,什么都不需要了。
  不读书,不说话,只静静地离开。
  但读书就是我曾经有过的生命。
  哎我还欠老顽童教授一份功课。
12月14日

江湖

阿城
 
孙成久九十多岁了,身子还算硬实。俗话说尿尿尿湿鞋(读孩),咳嗽屁出来,就是老了。老了,鼻涕多了song(2)少了。孙成久当然不是说这些症状一点没有,而是脑筋相当清楚。
 
脑后留辫子,妹子裹了小脚,孙成久都记得很清楚。妹子裹小脚,上茅房不方便,娘搀了去。娘也是小脚,娘儿俩一步一蹭。妹子一步一哭,跟娘说,娘我疼的,疼的哟!妹子张着两只胳膊,一步一吸气。娘说,你不裹日后可怎么嫁?
 
孙成久站着看,小小年纪,就知道替妹子疼。至于日后怎么嫁,孙成久不能懂,总之,缠脚是个必须的事儿吧。就像年三十要守夜,困得一头磕到桌子上,还是要守,子时鞭炮一响,响得那叫解恨!
 
念了两年私塾,叫先生打,真打,手心肿得亮晶晶的,回来娘给上蝎子油。娘说,识了字,你日后才有得做,有得吃呀。
 
日后,孙成久长成个人,求了个远亲,在大镇上学徒,学的是百货。因为识字,柜上当个人看,虽然也是凡百杂务,可是出了徒就做了采买。
 
账上的事,是东家家里的事,采买是店里的第一等大事。你怀里揣的是东家的钱,人家的钱怎么就放心让你揣着呢?
 
孙成久走南闯北,窑里也去,染坊也进,应酬起来,烟榻上也要吸上两口,酒也得抿上一两二两。方言土语,黑白两道,天有不测风云,地有江河沟壑,都要懂,都要回,都得照应到。
 
孙成久有时躺在小客栈,忽然就会看见娘拐着小脚搀着妹子上茅房,妹子的两只胳膊一张一张的。
 
孙成久有空就回家看看娘。娘老得只能在炕上摸来摸去了。孙成久给娘讲东西南北各方杂事,娘昏着两只眼睛看着孙成久,嘴里不住地说你看看你看看,常常忽然就流下泪来。孙成久问娘,娘一边用袖子抹眼,一边说你看看你看看。
 
邻里见孙成久回家,也都来打问讯,说孙家老大是见世面的人。渐渐的婚丧嫁娶也都来请孙成久主一下事,去了,就是很大的面子。有什么纠纷,有什么牵动,也都来请孙成久出面给说说。老人们说,孙成久江湖上走,知道应对分寸。
 
孙成久的妹子也嫁得好,婆家有事,也来请孙成久。妹子先孙成久去世,丧事因为孙成久出了面,办得很像样子,妹子婆家倒是老说对不住媳妇他哥。
 
孙成久九十多了,耳朵还很好。重孙子念台湾香港的武侠小说给祖爷爷听,念多了,重孙常常说要做个江湖上的英雄。
 
孙成久手也不抖的喝茶,自己盖上茶碗的盖,说,武侠里有个屁的江湖。早年听人念说《红楼梦》,里面有个凤姐,就是在个王府里,倒是懂江湖的,算得上是个江湖英雄吧。江湖是什么?江湖是人情世故,能应对就不易,更别说什么懂全了。打?那是土匪。
11月16日

2008

2007.12.20
美学概论  王朝闻  14*0.85
萤  村上春树  12*0.5
与陈丹青交谈  《艺术世界》专栏文章结集  18*0.85
张看红楼  张爱玲  26.8*0.5
C程序设计试题汇编(第二版)  谭浩强  27*0.85
 
日本沉没  D5  6
色,戒  D5  6
春光乍泄  D5  6
青梅竹马  D5  6
海滩的一天  D5  6
皮克斯短篇精选  D5  6
 
2008.01.11
明室  罗兰·巴特  18*0.85
 
偷自行车的人  D5  6
亚利桑那之梦  D5  6
 
2008.01.17
筋疲力尽  D5  6
爱情研究院  D5  6
擦鞋童  D9  6
柯利亚  D9  9
最长的一天  D5  6
 
2008.01.28
你那边几点  D5  6
米尼  D5  6
 
2008.02.15
历史深处的忧虑:近距离看美国之一  林达  19*0.8
一生的读书计划  克里夫顿·费迪曼  35*0.8
鲁迅与我七十年  周海婴  29*0.8
父与子全集(彩色纪念版)  卜劳恩  28*0.8
 
地下  D5  6
虫虫危机  D5  6
怪兽公司  D5  6
那山那人那狗  D5  6
去年烟花特别多  D5  6
花样年华  D5  6
欧洲电影史  D9*2  18
 
2008.03.02
东看西看  娜斯  22*0.5
五四新文化的源流  陈万雄  12*0.5
单行道  瓦尔特·本雅明  17*0.8
文艺复兴欧洲艺术(上下)  俄罗斯艺术科学院美术理论与美术史研究所  58.4*0.5
 
四月三周两天  D5  6
朱诺  D5  6
颐和园  D5  6
巴黎野玫瑰  D5  6
迷失东京  D5  6
 
2008.04.01
鲁迅选集  鲁迅  80*0.5
 
高斯福德庄园  D5  6
码头风云  D5  6
没有青春的青春  D5  6
老无所依  D5  6
救赎  D5  6
落水狗  D5  6
 
2008.04.10
赌城风云  D5  6
毕业生  D5  6
我不在那儿  D5  6
何处是我朋友的家  D5  6
小泰山  D5  6
101斑点狗  D5  6
 
2008.05.17
现代物流学  叶怀珍  27.2*0.85
沉思录  马可·奥勒留·安东尼  18*0.8
小说的艺术  米兰·昆德拉  15*0.8
 
世界银幕经典露点研究  D5*3  18
卧虎藏龙  D5  6
爱情是狗娘  D5  6
生生长流  D5  6
柏林亚历山大广场  D5*7  42
 
2008.06.13
飞鸟集  泰戈尔  26*0.8
沉思录  马可·奥勒留·安东尼  18*0.8
塔木德  宿春礼  袁祥  32*0.8
美妙的新世界  赫胥黎  18.5*0.8
 
2008.07.26
爱你就像爱生命  王小波  李银河  18*0.8
人间食粮  安德·烈纪德  28*0.8
北大往事  橡子  谷行  36*0.8
Office  2007  应用大全  79*0.85
为戴茜小姐开车  D5  6
 
2008.08.24
古典音乐欣赏入门  结城亨  5
洗澡  杨绛  7.5
中国现代作家选集  萧红  7
茶人茶话  陈平原  凌云岚  20*0.9
 
2008.09.06
西方哲学史(上、下卷)  罗素  30
 
2008.11.07
知堂回想录  周作人  36*0.85
9月7日

The girl from yesterday

she stayed at home and tried so hard to understand.
how someone who had been so close could be so far away.
and she became the girl from yesterday.
3月9日

谈交友

钱钟书

    假使恋爱是人生的必需,那未,友谊只能算是一种奢侈;所以,上帝垂怜阿大(Adam)的孤寂,只为他造了夏娃,并未另造个阿二。我们常把火焰来比恋爱,这个比喻有我们意想不到的贴切。恋爱跟火同样的贪滥,同样的会蔓延,同样的残忍,消灭了坚牢结实的原料,把灰烬去换光明和热烈。像拜伦,像哥德,像缪塞,野火似的卷过了人生一世,一个个白色的,栗色的,棕色的情妇(Une blonde, Chataigne ou brune matitresse缪塞的妙句)的血淋淋的红心,白心,黄心(孙行者的神通),都烧炙成死灰,只算供给了燃料。情妇虽然要新的才有趣,朋友还让旧的好。时间对于友谊的磨蚀,好比水流过石子,反把它洗琢得光洁了。因为友谊不是尖利的需要,所以在好朋友间,极少发生那厌倦的先驱,一种厣足的情绪,像我们吃完最后一道菜,放下刀叉,靠着椅背,准备叫侍者上咖啡时的感觉,还当然不可一概而论,看你有的是什么朋友。

    西谚云:"急需或困乏时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不免肤浅。我们有急需的时候,是最不需要朋友的时候。朋友有钱,我们需要他的钱;朋友有米,我们缺乏的是他的米。那时节,我们也许需要真正的朋友,不过我们真正的需要并非朋友。我们讲交情,揩面子,东借西挪,目的不在朋友本身,只是把友谊作为可利用的工具,顶方便的法门。常时最知情识趣的朋友,在我们穷急时,他的风趣,他的襟抱,他的韵度,我们都无心欣赏了。两袖包着清风,一口咽着清水,而云倾听良友清谈,可忘饥渴,即清高到没人气的名士们,也未必能清苦如此。此话跟刘孝标所谓势交利交的一派牢骚,全不相干,朋友的慷慨或吝啬,肯否排难济困,这是一回事;我们牢不可破的成见,以为我和某人既有朋友之分,我有困难,某人理当扶助,那是另一回事。尽许朋友疏财仗义,他的竟算是我的,在我穷急告贷的时节,总是心存不良,满口亲善,其实别有作用。试看世间有多少友谊,因为有求不遂,起了一层障膜;同样,假使我们平日极瞧不起、最不相与的人,能在此时帮忙救急,反比平日的朋友来得关切,我们感激之余,可以立刻结为新交,好几年积累的友谊,当场转移对象。在困乏时的友谊,是最不值钱了——不,是最可以用钱来估定价值了!我常感到,自《广绝交论》以下,关于交谊的诗文,都不免对朋友希望太奢,批评太刻,只说做朋友的人的气量小,全不理会我们自己人穷眼孔小,只认得钱类的东西,不认得借未必有、有何必肯的朋友。古尔斯密(Goldsmith)的东方故事《阿三痛史》(The Trage of Asem),颇少人知,1877年出版的单行本,有一篇序文,中间说,想创立一种友谊测量表(Philometer),以朋友肯借给他的钱多少,定友谊的高下。这种沾光揩油的交谊观,甚至雅人如张船山,也未能免除,所以他要怨什么"事能容俗犹嫌傲,交为通财渐不亲"。《广绝交论》只代我们骂了我们的势利朋友,我们还需要一篇《反绝交论》,代朋友来骂他们的势利朋友,就是我们自己。《水浒》里写宋江刺配江州,戴宗向他讨人情银子,宋江道:"人情,人情,在人情愿!"真正至理名言,比刘孝标、张船山等的见识,高出万倍。说也奇怪,这句有"恕"道的话,偏出诸船火儿张横所谓"不爱交情只爱钱",打家劫舍的强盗头子,这不免令人摇头叹息了:第一叹来,叹惟有强盗,反比士大夫辈明白道理!然而且慢,还有第二叹;第二叹来,叹明白道理,而不免放火杀人,言行不符,所以为强盗也!从物质的周济说到精神的补助,我们便想到孔子所谓直谅多闻的益友。这个漂白的功利主义,无非说,对于我们品性和智识有利益的人,不可不与结交。我的偏见,以为此等交情,也不甚巩固。孔子把直谅的益友跟"便僻善柔"的损友反衬,当然指那些到处碰得见的,心直口快,规过劝善的少年老成人。生就斗蟋蟀般的脾气,一搠一跳,护短非凡,为省事少气恼起见,对于喜管闲事的善人们,总尽力维持着尊敬的距离。不过,每到冤家狭路,免不了听教训的关头,最近涵养功深,子路闻过则喜的境界,不是区区夸口,颇能做到。听直谅的"益友"规劝,你万不该良心发现,哭丧着脸;他看见你惶恐觳触的表情,便觉得你邪不胜正,长了不少气势,带骂带劝,说得你有口难辩,然后几句甜话,拍肩告别,一路上忻然独笑,觉得替天行道,做了无量功德。反过来,你若一脸堆上浓笑,满口承认;他说你骂人,你便说像某某等辈,不但该骂,并且该杀该剐,他说你刻毒,你就说,岂止刻毒,还想下毒,那时候,该他拉长了像烙铁熨过的脸,哭笑不得了。大凡最自负心直口快,喜欢规过劝善的人,像我近年来所碰到的基督教善男信女,同时最受不起别人的规劝。因此,你不大看见直谅的人,彼此间会产生什么友谊;大约直心肠颇像几何学里的直线,两条平行了,永远不会接合。照我想来,心直口快,无过于使性子骂人,而这种直谅的。"益友"从不骂人,顶反对你骂人。他们找到他们认为你的过失,绝不痛痛快快的骂,只是婆婆妈妈的劝告,算是他们的大度包容。骂是一种公道的竞赛,对方有还骂的机会;劝却不然,先用大帽子把你压住,无抵抗的让他攻击,卑怯不亚于打落水狗。他们喜欢规劝你,所以,他们也喜欢你有过失,好比医生要施行他手到病除的仁心仁术,总先希望你害病。这样的居心险恶,无怪基督教为善男信女设立天堂。真的,没有比进天堂更妙的刑罚了;设想四周围都是无暇可击,无过可规的善人,此等心直口快的"益友"无所施其故技,心痒如有臭虫叮,舌头因不用而起铁锈的苦痛。泰勒(A·E·Taylor)《道学先生的信仰》(Faith of a Moralist)书里说,读了但丁《神曲天篇》,有一个印象,觉得天堂里空气沉闷,诸仙列圣只希望下界来个陌生人,谈话消遣。我也常常疑惑,假使天堂好玩,何以但丁不像乡下人上城的东张西望,倒失神落魄,专去注视琵雅德丽史的美丽的眼睛,以至受琵雅德丽史婉妙的数说:" 回过头去罢!我的眼睛不是唯一的天堂(che non pur ne'miei occhi eparadiso)" [B。天堂并不如史文朋(Swinburne)所说,一个玫瑰花园,充满了浪上人火来的姑娘(A rose garden full of Stunners),浪上人火来的姑娘,是裸了大腿,跳舞着唱"天堂不是我的分"的。史文朋一生叛教,哪知此中底细?古法文传奇《乌开山与倪高来情史》(Aucassin et Nicolette)说,天堂里全是老和尚跟残废的叫化子;风流武侠的骑士反以地狱为归宿。雷诺(Renan)《自传续编》(Feuilles detachees)序文里也说,天堂中大半是虔诚的老婆子(vieilles devotes),无聊得要命;雷诺教士出身,说话当然靠得住。假使爱女人,应当爱及女人的狗,那么,真心结交朋友,应当忘掉朋友的过失。对于人类应负全责的上帝,也只能捏造——捏了泥土创造,并不能改造,使世界上坏人变好;偏是凡夫俗子倒常想改造朋友的品胜,真是岂有此理。一切罪过,都是一点未凿的天真,一角消毁不尽的个性,一条按压不住的原始的行动,脱离了人为的规律,归宁到大自然的老家。抽象地想着了罪恶,我们也许会厌恨;但是罪恶具体地在朋友的性格里衬托出来,我们只觉得他的品性产生了一种新的和谐,或者竟说是一种动人怜惜的缺陷,像古磁上一条淡淡的裂缝,奇书里一角缺页,使你心窝里涌出加倍的爱惜。心直口快的劝告,假使出诸美丽的异性朋友,如闻裂帛,如看快刀切菜,当然乐于听受。不过,照我所知,美丽的女郎,中外一例,说话无不打着圈儿挂了弯的;只有身段缺乏曲线的娘们,说话也笔直到底。因此,直谅的"益友",我是没有的,我也不感到"益友"的需要。无友一身轻,威斯娄(Whistler)的得意语,只算替我说的。

    多闻的"益友",也同样的靠不住。见闻多,己诵广的人,也许可充顾问,未必配做朋友,除非学问以外,他另有引人的魔力。德白落斯(President de Brosses)批评伏尔泰道:"别人敬爱他,无非为他做的诗好。确乎他的诗做得不坏,不过,我们只该爱他的诗(Mais ce sont ses vers qu'il fautadmiter)"——言外之意,当然是,我们不必爱他的人。我去年听见一句话,更为痛快。一位男朋友怂恿我为他跟一位女朋友撮合,生平未做媒人,好奇的想尝试一次。见到那位女朋友,声明来意,第一项先说那位男朋友学问顶好,正待极合科学方法的数说第二项第三项,那位姑娘轻冷地笑道:"假使学问好便该嫁他,大学文科老教授里有的是鳏夫。"这两个例子,对于多闻的"益友",也可应用。譬如看书,参考书材料最丰富,用处最大,然而极少有人认它为伴侣的读物。颐德(Andre Gide)《日记》(Pages de Journal l929-1932)有个极妙的测验;他说,关于有许多书,我们应当问:这种书给什么人看(Qui peut leslire)?关于有许多人,我们应该问:这种人能看什么书(Que peu-vent-i1s lire)?照此说法,多闻的"益友"就是专看参考书的人。多闻的人跟参考书往往同一命运,一经用过,仿佛挤干的柠檬,嚼之无味,弃之不足惜。并且,打开天窗说亮话,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不在任何方面比我们知道得多,假使个个要攀为朋友,哪里有这许多情感来分配?伦敦东头自告奋勇做向导的顽童,巴黎夜半领游俱乐部的瘪三,对于垢污的神秘,比你的见闻来得广博,若照多闻益友的原则,几个酒钱,还够不上朋友通财之谊。多闻的"多"字,表现出数量的注重。记诵不比学问;大学问家的学问跟他整个的性情陶融为一片,不仅有丰富的数量,还添上个别的性质;每一个琐细的事实,都在他的心血里沉浸滋养不仅有丰富的数量,还添上个别的性质;每一个琐细的事实,都在他的心血里沉浸滋养,长了神经和脉络,是你所学不会,学不到的。反过来说,一个参考书式的多闻者(章实斋所谓横通),无论记诵如何广博,你总能把他吸收到一干二净。学校里一般教师,授完功课后的精神的储蓄,缩挤得跟所发讲义纸一样的扁薄了!普通师生之间,不常发生友谊,这也是一个原因。根据多闻的原则而产出的友谊,当然随记诵的增减为涨缩,不稳固可想而知。自从人工经济的科学器具发达以来,"多闻"之学似乎也进了一个新阶段。唐李渤间归宗禅师云:"芥子何能容须弥山?"师言:"学士胸藏万卷书,此心不过如椰子大,万卷书何处著?"记得王荆公《寄蔡天启诗》、袁随园《秋夜杂诗》,也有类似的说法。现在的情形可大不相同了,时髦的学者不需要心,只需要几只抽屉,几百张白卡片,分门别类,做成有引必得的"引得",用不着头脑更去强记。但得抽屉充实,何妨心腹空虚。最初把抽屉来代替头脑,久而久之,习而俱化,头脑也有点木木然接近抽屉的质料了。我敢预言,在最近的将来,木头或阿木林等谩骂,会变成学者们最尊敬的称谓,"朴学"一个名词,将发生新鲜的意义。

    这并不是说,朋友对于你毫无益处;我不过解释,能给你身心利益的人,未必就算朋友。朋友的益处,不能这样拈斤播两的讲。真正的友谊的形成,并非由于双方有意的拉拢,带些偶然,带些不知不觉。在意识层底下,不知何年何月潜伏着一个友谊的种子;咦!看它在心面透出了萌芽。在温暖固密,春夜一般的潜意识中,忽然偷偷的钻进了一个外人,哦!原来就是他!真正友谊的产物,只是一种渗透了你的身心的愉快。没有这种愉快,随你如何直谅多闻,也不会有友谊。接触着你真正的朋友,感觉到这种愉快,你内心的鄙吝残忍,自然会消失,无需说教似的劝导。你没有听过穷冬深夜壁炉烟囱里呼啸着的风声么?像把你胸怀间的郁结体贴出来,吹荡到消散,然而不留语言文字的痕迹、不受金石丝竹的束缚。百读不厌的黄山谷《茶词》说得最妙:"恰如灯下故人,万里归来对影;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以交友比吃茶,可谓确当,存心要交"益友"的人,便不像中国古人的品茗,而颇像英国人下午的吃茶了:浓而苦的印度红茶,还要方糖牛奶,外加面包牛油糕点,甚至香肠肉饼子,干的湿的,热闹得好比水陆道场,胡乱填满肚子完事。在我一知半解的几国语言里,没有比中国古语所谓。"素交"更能表出友谊的骨髓。一个"素"字把纯洁真朴的交情的本体,形容尽致。素是一切颜色的基础,同时也是一切颜色的调和,像白日包含着七色。真正的交情,看来像素淡,自有超越死生的厚谊。假使交谊不淡而腻,那就是恋爱或者柏拉图式的友情了。中国古人称夫妇为"腻友",也是体贴入微的隽语,外国文里找不见的。所以,真正的友谊,是比精神或物质的援助更深微的关系。蒲伯(Pope)对鲍林白洛克(Bolingbroke)的称谓,极有斟酌,极耐寻味:"哲人,导师,朋友"(Philosopher,Guide ,Friend)。我有大学时代五位最敬爱的老师,都像蒲伯所说,以哲人导师而更做朋友的;这五位老师以及其他三四位好朋友,全对我有说不尽的恩德;不过,我跟他们的友谊,并非由于说不尽的好处,倒是说不出的要好。孟太尼(Montaigne)解释他跟拉白哀地(La Boetie)生死交情的话,颇可借用:"因为他是他,因为我是我",没有其他的话可说。素交的素字已经把这个不着色相的情谊体会出来了;"口不能言"的快活也只可采取无字天书的作法去描写罢。

    还有一类朋友,与素交略有不同。这一等朋友大多数是比你年纪稍轻的总角交。说你戏弄他,你偏爱他;说你欺侮他,你却保护他,仿佛约翰生和鲍斯威儿的关系。这一类朋友,像你的一个小小的秘密,是你私有,不大肯公开,只许你对他嘻笑怒骂。素交的快活,近于品茶;这一类狎友给你的愉快,只能比金圣叹批西厢所谓隐处生疥,闭户痛搔,不亦快哉。颐罗图(Jean Giraudoux)《少女求夫记》(Juliette au pays deshommes)有一节妙文,刻画微妙舒适的癣痒(UnChatouille-ment exquis,un eczema,incomparahle,uue adorablement,d'elicieuse gale)也能传出这个感觉。

    本来我的朋友就不多,这三年来,更少接近的机会,只靠着不痛快的通信。到欧洲后,也有一二个常过往的外国少年,这又算得什么朋友?分手了,回到中国,彼此间隔着"惯于离间一回的大海"(Estranging seas),就极容易的忘怀了。这个种族的门槛,是跨不过的。在国外的友谊,在国外的恋爱,你想带回家去么?也许是路程太远了,不方便携带这许多行李;也许是海关大严了,付不起那许多进出口税。英国的冬天,到一二月间才来,去年落不尽的树叶,又籁籁地随风打印浦室的窗。想一百年前的穆尔(Thomas Moore)定也在同样萧瑟的气候里,感觉到手"故友如冬叶,萧萧四落稀"的凄凉(When l remember all The friends so link'Likeleaves in wintry Weatjer.)。对于秋冬萧杀的气息,感觉顶敏锐的中国诗入自卢照邻高瞻直到沈钦圻陈嘉淑,早有一般用意的名句。金冬心的"故人笑比庭中树,一日秋风一日疏",更觉染深了冬夜的孤寂。然而何必替古人们伤感呢!我的朋友个个都好着,过两天是星期一,从中国经西伯利亚来的信,又该到牛津了,包你带来朋友的消息。

(民国26)1937年1月30日

2月21日

我的AV岁月

南方都市报
超低音
梁文道专栏
 
读汤祯兆的《AV现场》,我发现原来这是一种整理自己记忆的探索体验。因为阿汤写的,都是我成长经验中不可或缺不可磨灭的一部分;而且在近日气温正在升高的这刻,我必须说,那一部分全部来自日本。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如何爱国也无法否认。阿汤是我这一辈友侪之中,对日本文化研究用力最深、著述最多的;这也是我们这些吃日本次文化奶长大的“小汉奸”们不能否认的。
 
坦白招认,我们这班年过三十的家伙(男性),有谁没看过日本AV呢?几年前,我参与一本文化杂志的编务,向仍在某畅销周刊工作的刘细良邀稿。好家伙他用的笔名竟然是“加腾鹰”。还记得在编辑室里,我和拍档胡恩威脸上都挂着一丝略显淫邪的笑意,骂刘细良自大得不知廉耻。如果你不懂我在说什么,如果你不知道谁是加腾鹰,那你一定不是“自己人”。
 
就像上次替汤祯兆写的序一样,我要再次强调日本次文化对我们的影响,不是一种透明并且直接的植入,而是越淮为枳地被我们积极改造,成了香港年轻人自己的文化加工产品。例如“大丈夫”这三个字,看过日本AV和色情漫画的,一定见过这个常用语。对我们这些不懂日语的人而言,这三个字大概就像它在汉字字面上的意思一样,指的是威武不屈的雄性气概。所以看着那些男角对着正在娇喘连连的女优说一句“大丈夫”时,我们多半以为他或许是在问:“点呀?系唔系好劲呢?”
 
当然,后来我们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大丈夫”其实是“不要紧吧?”或者“没关系吗?”的意思。这是一个例子,想说明的是包括语言在内,看日本AV其实是一连串的误读和文化翻译。AV作为一种影像语言产品,同样有它自己的文法和辞汇。和大部分人的常识相反,色情电影并不只是赤裸的性场面纪实,也不只是直接诉诸什么人类最原始的欲望这么简单。人的欲望再怎样原始,到底也要经过文化的调节和塑造;不同的文化就有不同的欲望形式甚至欲望物件,你看了大有反应的东西可能只是我们的催眠剂。因此,日本AV的情节、场面和角色其实也是建立在一组固定的符码之上的,日本人如何欣赏它们,与我们的观感一定不大相同。比如说日本AV在进入“打真军”的动作之前,常见漫长的操弄过程。这就不一定很对我们的胃口了,尤其是看惯了很快就“埋牙”的美国色情片的观众,一定觉得这群日本人真无聊。
 
与一般的电影电视不同,色情片对观众有更高的要求,它不只希望你坐着欣赏,还要引诱你以动作参与,比方说自慰。如果看着AV自慰是种普遍的现象,那我们大致可以猜到,它一定需要一个可以独处的观影空间。汤祯兆在本书里就指出日本年轻人开始在房里拥有个人电视机与AV兴盛的相互关系。但在香港,有多少年轻小伙子可以享受这种奢华,有自己的房间还要有自己的电视?所以看日本AV,对很多人来讲更有种偷偷摸摸的快感,要趁家里没人的时候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地看。难怪当年大学刚毕业,我到一些独居的男性同学家中做客,会见到柜子里有一片片日本AV,而主人则面带骄傲的微笑。他长大了,他有自己的房间。
 
关于性别剥削与物化女性的问题,我自然不敢或忘,这也是我过去看色情电影和漫画一直看得于心不安的原因。最早接触女性主义的影像批评,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背上了原罪。我看那些“颜射”场面看得那么爽,原来是种邪恶的大男人主义作祟,这么多年来我都把女人当成了什么“东西”了?后来看了回帕索里尼的电影,又读了点萨德侯爵的小说,再研读过巴塔耶等左手写色情小说右手写色欲史的思想大师,才开始释然:“咸湿”都可以搞成理论,“大丈夫”!再后来,我又知道了更“进步”的女性主义学说,更是能够坦荡荡地喊一声“色情无罪,睇碟有理”。其实,事情当然不是一条直线往前进这么简单。关于色情文化产品的政治和道德评价,至今没有定论,例如女性主义法学家CatharineMacK-innon就从未在论战中认过输,坚决反对色情电影,坚持认为那是一种剥削。
 
无论你怎样去判断色情电影的道德价值,我觉得你不能不先去了解它。我看过许多分析色情影片的文章,不能说不仔细,每一个镜头的角度都算得清清楚楚,就像文学作品一样,一副“文本细读”(closereading)的作派。但正如不少“文化研究”毛病一样,它们对文化工业的成品关注得过多,对于那产品的生产方式和过程却了解得太少,一不小心就会沦为自说自话。汤祯兆这本《AV现场》难得之处,在于它可能是中文世界里第一本进入AV工业的作品,从它的导演、男优、女优、配角、星探到制作和发行的过程,每个环节都照顾到了。篇幅不大,但却面面俱全地剖析了日本AV工业的内幕和运作方式。想研究色情文化,这是本基础材料;想要帮助香港发展创意工业,这是块有趣的他山之石(原来咸戏都可以搞到这么有系统)。你也可以像我一样,人家只是藉着这本书,回首自己的青春岁月,解开往日困扰心头的迷题,例如:“点解加腾鹰?罹??”
 
最后,对于那些又爱日本又爱国的朋友,我想你们得弄清楚市面上的日本AV几乎无一不是老翻。所以大家尽可放心大力打击日本人的知识产权,振兴我民族翻版工业。
11月19日

初恋

周作人
  那时我十四岁,她大约是十三岁罢。我跟着祖父的妾宋姨太太寄寓在杭州的花牌楼,间壁住着一家姚姓,她便是那家的女儿。她本姓杨,住在清波门头,大约因为行三,人家都称她作三姑娘。姚家老夫妇没有子女,便认她做干女儿,一个月里有二十多天住在他们家里,宋姨太太和远邻的羊肉店石家的媳妇虽然很说得来,与姚宅的老妇却感情很坏,彼此都不交口,但是三姑娘并不管这些事,仍旧推进门来游嬉。她大抵先到楼上去,同宋姨太太搭讪一回,随后走下楼来,站在我同仆人阮升公用的一张板桌旁边,抱着名叫“三花”的一只大猫,看我映写陆润库的木刻的字帖。
  我不曾和她谈过一句话,也不曾仔细的看过她的面貌与姿态,大约我在那时已经很是近视,但是还有一层缘故,虽然非意识的对于她很是感到亲近,一面却似乎为她的光辉所掩,开不起眼来去端详她了。在此刻回想起来,仿佛是一个尖面庞,乌眼睛,瘦小身材,而且有尖小的脚的少女,并没有什么殊胜的地方,但是在我的性的生活里总是第一个人,使我于自己以外感到对于别人的爱着,引起我没有明了的性之概念的,对于异性的恋慕的第一个人了。
  我在那时候当然是“丑小鸭”,自己也是知道的,但是终不以此而减灭我的热情。每逢她抱着猫来看我写字,我便不自觉的振作起来,用了平常所无的努力去映写,感着一种无所希求的迷蒙的喜乐。并不问她是否爱我,或者也还不知道自己是爱着她,总之对于她的存在感到亲近喜悦,并且愿为她有所尽力,这是当时实在的心情,也是她所给我的赐物了。在她是怎样不能知道,自己的情绪大约只是淡淡的一种恋慕,始终没有想到男女关系的问题。有一天晚上,宋姨太太忽然又发表对于姚姓的憎恨,末了说道:
  “阿三那小东西,也不是好货,将来总要流落到拱辰桥去做婊子的。”
  我不很明白做婊子这些是什么事情,但当时听了心里想道:
  “她如果真是流落做了,我必定去救她出来。”
  大半年的光阴这样的消费过去了。到了七八月里因为母亲生病,我便离开杭州口家去了。一个月以后,阮升告假回去,顺便到我家里,说起花牌楼的事情,说道:
  “杨家的三姑娘患霍乱死了。”
  我那时也很觉得不快,想象她的悲惨的死相,但同时却又似乎很是安静,仿佛心里有一块大石头已经放下了。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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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周作人并没有忘记橱三姑,直至1946年至1947年间,还在南京老虎桥监狱里写诗怀念,诗云:“吾怀花牌楼,难忘诸妇女。……隔壁姚氏妪,土著操杭语……留得干女儿,盈盈十四五。家住清波门,随意自来去。天时入夏秋,恶疾猛如虎。婉娈杨三姑,一日归黄土……”(《知堂杂诗抄·丙戌丁亥杂诗·花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