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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Juli

    新周刊:有一种毒药叫成功

    新周刊2007-016期

      现代社会有三粒毒药:消费主义、性自由和成功学。

      消费主义以品牌为噱头,以时尚为药效,将人卷入无休止的购买与淘汰的恶性循环中,恋物成瘾;

      性自由以人性为噱头,以性爱为药效,不断释放暧昧与激情的烟幕弹,纵欲成瘾;

      成功学以速成为噱头,以名利为药效,误导急于走捷径成为人上人的年轻人投身其中,投机成瘾。

      三粒毒药中,以成功学危害最巨——它以教育之名,行“毒”化社会气氛、“毒”化人心、破坏多元价值观之实。

      在成功学的逻辑中,如果你没有赚到“豪宅、名车、年入百万”,如果你没有成为他人艳羡的成功人士,就证明你不行,你犯了“不成功罪”!

      助你“实现人生价值”、“开发个人潜能”、“三个月赚到一百万”、“有车有房”、“三十五岁以前退休”……成功学泛滥于职场和网络,上进人群迷失在多款提升课程和短期培训班里,成功学大师满天飞,成功学培训蔚为大观成产业。

      ——我们何时变得如此迫切渴望成功?成功何以变得如此简单粗暴?那些成功学大师除了演讲收钱还能做什么成功的事?我们可不可以不成功?

      个人奋斗很可嘉,实现自我很诱人,名利滋味很甜美。但一个社会结构中,成功人士不过1%,且离不开长期实干和机遇。若成功一学就会,且成王败寇,成功人士光荣,非成功人士可耻,那么,社会中99%的大多数还怎么活下去?生活中有许多美好事物和价值,是成功学课程所蔑视、给不了的和教不会的。

      当全民成功变成狂热风潮,成功上升为绝对真理般的、人人趋之若鹜的主流价值观,成功学就是一粒毒药,而信奉成功学的人就沦为牺牲品。

    躁动时代的成功迷梦

      当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日记中写下近似谵语的成功梦想时,我们无从断定这种梦想虚幻与否;当众多的人沉浸在以“别对自己说不可能”之类的朴素箴言达到成功的迷醉当中,我们也无从判断这种成功捷径的可行性;当全社会都奉行着“豪宅、宝马、年入百万”的成功标准时,我们也无法知晓这种价值观的正确性。

      我们唯一可知的是,我们全社会都在追求成功,尽管我们并不知道什么叫做成功。开发潜能、拓展人脉、身心灵平衡,执行力、细节、沟通、行销,感恩、励志、提升……我们用尽了所有的方法和词汇来表达迫切成功的心情。

      毫无疑问,在当下的急躁情绪中,成功学讲师已然成功,众多追随者渴望成功,中国正在成功。

      成功学的文本逻辑

      卡耐基说拿破仑·希尔的成功学是“经济的哲学”。拿破仑·希尔说乔治·克拉森的《巴比伦富翁》永远有它存在的价值,“因为人类面临的根本问题始终没有改变”。汤姆·霍普金斯在人生征途上屡战屡败,最后一笔积蓄投给了“世界第一激励大师”金克拉的培训班。“华人成功学大师”陈安之也是在遇到安东尼·罗宾之后,从此走上成功之路,因为“卖产品不如卖自己”。而张锦贵则被陈安之评论为:“张锦贵是唯一能令我感到有压力的华人讲师。”

      只有成功学大师才能评论成功学大师,而圈外的人则要么举头仰视,要么敬而远之。成功学何以建立了一套自己的价值观和话语体系?

      如果分析一下成功学的基本讲义和惯用词,你会发现,基本上就是人类世界已知的公理。比如安东尼·罗宾的“必定成功公式”:“第一,决定出你所要追求的是什么;第二,拿出行动来;第三,观察一下哪个行动管用,哪个行动不管用;第四,如果行动方向有偏则修改之,以能达到目标为准。”按照这些无比正确的讲义,理论上当然“必定成功”;但如果不成功,也只能说明你的行为有偏差,而不能说明这些公理不正确。成功学善于比喻、善于利用生活细节说服人,用前些年流行的说法叫做“心灵鸡汤”,美国人则把这叫做“便利店哲学”,即为廉价、方便、随手可得但颠扑不破的正确道理,它们的文本基本上就是用高科技词汇和营销术语来表述的知音文体。成功学也善于化用宗教内核,从美国发端的成功学无不浸透了清教精神,“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化作了“人人都有机会成功”。而在中国的成功学传播过程中,宗教话语变得更加神秘,“感召”、“奉献”、“支持”等似是而非的词汇和刻意营造的环境气氛让某些成功学培训笼罩了一层神秘主义的面纱,这或许是传授者的预设,也或许是受教者的误读。

      除了善于归纳和化用,成功学也不能不说为中国人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沟通维度。成功学无一例外倡导打破陌生人隔阂,试图给中国人灌输陌生人的交往体验,许多培训课程都会号召素不相识的学员拥抱、使用热辣的话语相互鼓励,以他们从来没有过的方式进行沟通。在课外,执着的电话问候、拜访、倾谈和换位理解,也成为成功学的标准手法。毫无疑问,习惯于中国传统沟通方式的人在成功学面前会被极大震撼,越执着于含蓄沟通或者越不善于沟通的人则越容易被夸张、外化的成功学表达方式所颠覆掉,他们会震惊、叹服、小心翼翼地尝试继而从中收获从未有过的精神快感。

      但,这就是成功学吗?

      全民成功的时代

      “华人成功学大师”陈安之的目标是“帮助全中国每一个人、13亿都要成功”,虽然这只是个概念化的说法,但我毫不怀疑众多民众对于成功渴望的狂热程度。

      在大多数城市的周末或者傍晚,你经常会看到成群结队的西装、衬衣人士忙忙碌碌,他们在某栋写字楼的某间会议室里热诚地参与着某些培训、讲座、分享沙龙。在写字楼电梯里,我们也经常可以听到这样的对话:

      “林老师上次讲的什么课啊?”

      “如何在三个月里赚到100万。”

      “天啊!我没有听到。”

      “不要紧,下星期还有一个分享会,林老师会和他的弟子一起来和我们分享心得。”

      是的,这就是很多人在梦想的事情——通过一次培训或经验分享,就可以“在三个月里赚到100万”,哪怕没有,赚到50万、10万也是物超所值。

      我们何时变得如此渴望成功?又何时把成功简化为金钱的数字游戏?又是何时为这种成功目标定下了急切的时间表?

      就在20年前,我们也不会有这么迫切、这么简单粗暴的想法。那个时代的各种群体狂热虽然同样弥漫着似是而非的观点和莫名其妙的行为,但无不是以生活、健康等人类的生物本能为诉求,从气功热到各种健康疗法、从红豆杉保健到各种磁疗用具不一而足。用物质、金钱来彰显人的社会地位,是成功学这股热潮所引领并自我标榜的。广东省社会科学院的研究员梁理文在一篇文章中把成功学的全面发展归结为保险推销和直销这两个新鲜事物的出现,“这两种销售方式都需要大量招收和培训推销员。培训专家大都受过成功学的训练,他们也喜欢向学员推荐成功学类的励志书籍。那些接受过培训的人,不管是否留下来做推销,都学到了一些过去他们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东西,主要是一些非智力因素在个人成功中的作用。”

      毫无疑问,保险和直销从业人员都是以个体能力、沟通能力作为第一武器的人员,他们自然成为成功学的试水者。随着整个社会从集体体制向个体自由的趋势转变,成功学也因此在其中茁壮生长起来。

      个人病就是时代病,个人梦想汇流在一起就是时代狂热。其实,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成功学。曾经一度,下海是成功的,考公务员是成功的,出国是成功的,读大学是成功的,海归是成功的,在如今买楼也是成功的,炒股更是成功的……在狂热面前,只有一个成功出口,其他都是失败。

      当丧失了多元化的价值观,成功只能用一种评判标准来衡量的时候,也许有人成功了,整个社会却只能充斥着压抑和失败。

    三晚两天就能改变你的人生

      一门“成功学”课程亲历记

      这是一门昂贵的课程。“探索”、“突破”、“领导锻炼”三种级别的课程,学费分别为3900元、7700元、3900元,时长分别为三晚两天、五天、三个月(每月一个周末,共六天)。

      这也是一门充满仪式感、“成年人的体验式”、有争议的“生命”课程。

      从“励进”到“睿力”

      课程手册里写道:“睿力课程所有培训以活动体验式为主导。源自欧美,课程系统以探索、突破及领导锻炼三个主课程为核心,配合其他工作坊,以达到开发潜能、自我提升、改善生活素质等效益。”

      主办方广州市睿力企业管理顾问有限公司,在广州市林乐路的一栋写字楼内办公,距广州天河区的CBD符号中信大厦只有10分钟行程。看上去是个很普通的写字间,在角落里的沙发上,四五位女职员拿着花名册正在开会,主持会议的张莉萍拿出一本蓝色册子和一个黄色信封,分别是探索课程手册和“睿力个人才华提升之探索课程报名协议书”。她介绍,“睿力的特色就是体验,这个课程最早开始于美国,在新加坡、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地区都很流行,后来传到香港,再到内地”。她说,睿力在广州、成都、上海都有分部。

      “睿力”的前身是“励进”。LP(领导锻炼)57期的学员郑刚告诉记者,“它注册差不多十年了,现在在成都、上海还叫励进,在广州不能叫励进,据说是涉及到一些工商税务等原因。人员没变,公司也没变,我现在还叫它励进。”郑的身份是广州一家企业管理咨询公司的副总经理。

      工作人员徐文英解释:更名发生在2007年1月,原因是“违反了教育局的‘课室和办公室不能在一起’的教学规定”,所以从天阳路搬迁至林乐路。

      张莉萍介绍,授课导师“以前是老外,后来是位香港的华人,现在已经有国内完成课程的一些学员成为导师,教起课来不会有障碍。”郑刚说,“每个课程不止一个导师,有时有两三个。我上探索班的第一节课是刘志伟(音),据说,他是佐丹奴以前的老板,后来在美国投资不太顺利,人生起起落落,后来,他成为励进学员,再做小组长,又做了导师,讲课很实在。”

      工作人员和学员都拒绝透露课程的详细内容,理由是课程有保密协议,而且提前知道内容会影响新学员的心理体验。“学过的人就知道不贵,关键是要看对自己人生的意义。”张莉萍说,她以前做事拖拉的毛病就在几年前的学习中得到改变,“你如果真的觉得不好,还可以退钱”,她指着协议书上的第7条:“若参加者完成五天课程后得不到任何效益,可申办退款手续。手续需于课程的导师授课部份完成后48小时内呈交书面申请要求退款。本公司将会先安排面谈,退款则会在接获退款申请和面谈后一至两个星期内,将已付学费扣除退款手续费用人民币1000元整后之余额退还。”

      泪流满面的结业典礼

      7月29日晚6点30分,天河北一家宾馆16楼的多功能会议厅,LP61期结束“突破课程”进入“领导锻炼”的结业典礼正在进行。会场约100平方,聚集了100余人,大部分席地而坐。LP61结业班的29名学员和5名小组长盘腿坐在主席台,其他的60余位老LP学员、“感召人”和家属则坐在会场中央,最后一排坐着的是10余位西装革履的导师和工作人员。

      穿深紫色长裙的肖导师出来宣布:29位学员进行总结、感恩。话音刚落,便有四五名学员同时起身争抢话筒。29个学员的总结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家好,我是XXX,我是一个真诚、自信、冒险、负责任的男人(女人)!”台下立即齐声呼应:“Yes!”

      “以前我是一个没有志气,总是逃避,没有勇气的人,通过五天的学习,我突破了自己,现在感到很轻松、很快乐。”台下是整齐划一、雷鸣般的掌声。远处的导师朝演讲者竖起两个大拇指。

      “在这里,我要感谢我的感召人XXX,感谢从‘探索班’到‘突破班’的各位导师,也要感谢小组长们,还有我身后的28位死党!”许多人声音嘶哑。“感召人”起身,双手交叉放于胸前,朝四周作90度鞠躬表示回礼。

      感谢中充满了温情,丈夫感谢妻子,妹妹感谢姐姐,母亲感谢儿子,儿子感谢父亲。一个中年女子说:“我已经放下了多年放不下的一些痛苦的事情,现在我活了。”一个酒吧歌手经纪人说:“妈妈,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儿子”,他的母亲正举着DV,脸上堆满笑容。一个年轻女子说:“我老公以前老说我顶多是个小学生,现在我觉得我是个大学生!”一个称自己以前胆小的男子,当众拥抱并亲吻了自己的妻子,流下了热泪。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跑上台,给父亲送上一束鲜花。

      感恩结束,肖导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请给我们29位学员掌声,嘉许他们的胸襟和开放度。挚爱的亲朋们,他们真的非常棒。”5名坐在一旁“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小组长接着上台总结和感恩,一位女组长说:“看到他们一天一天变化,真的好像比拿到黄金还要开心!”

      肖导师重新站回会场中央,身后跟着一位提篮子的女工作人员,“我们有几份礼物送给小组长,礼物本身没有多大价值,但它是会发光发热的东西,代表的是一个世界,因为有你,这个世界发光、发亮。”声音里有了哭腔。肖导师每发完一份礼物,都会双手交叉放于胸前,90度鞠躬,然后再进行拥抱,轻轻耳语几句,接下来的29位学员也排队重复进行。在人群中,身材墩厚的组长郑刚在一次次拥抱中泪流满面。

      这场持续一个多小时的结业典礼,以老LP的抱团激励和小组长们的及时小结划上句号。在一楼的大厅,那个酒吧歌手经纪人热情不减,“我告诉你,对个人自信,绝对有百分百的提升。”

      “你会错过一次改变人生的机会”

      课程手册里写道:“我的朋友不断向我推荐,甚至说服我参加课程,是否有金钱回报?是否涉及传销?——不,只是因为他们在课程中得到效益及探索到所有的力量!他们急于与你分享,他们真正的好处是,当您完成课程后,他与您共同拥有新的力量。”

      结业典礼上,郑刚成为了记者的“感召人”。7月30日,郑刚为“感召”记者参加课程,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他穿着一件橙色LP队服,左胸绣着大大的“爱”字、右衣袖绣着“4”、后背印着“LP57”。

      郑刚说小组长纯粹是做“奉献”,他还“感召”了妹妹参加课程,完全没有利益关系。“我有自己的公司,赚自己的钱,没必要给别人做业务员。”他边解释边拿出一份报名材料放到桌上,“别再犹豫了,对你来说确实是冒一个小风险,但为了你未来的生活,这点投资是微不足道的。”

      8月1日,是“嘉宾分享会”,同样在宾馆16楼的多功能会议厅,同样是晚上6点半。

      “分享会”被定义为老LP学员的“自发行动”,被“感召”来的嘉宾将有机会体验到探索班的部分内容。多功能会议厅里整齐摆下了80张椅子,被“感召”到场的嘉宾约有50余人,其余则是LP61学员和工作人员。到场者的身份被区分为“导师”、“老LP”“小组长”、“感召人”、“死党”和“嘉宾”。他们来自广州、深圳、东莞、香港、温州、长沙各地,有服装店老板、音响店老板、私企副总、企业高管,还有大学教师和医院护士长,年龄在三四十岁之间。

      分享开始前,郑刚带记者去见工作人员徐文英,以解决就读前的一些疑惑。问:“我看有报道说你们的课程有穿丁字裤跳艳舞,模仿性姿势的内容?”答:“我不能说媒体说的属不属实,但我可以告诉你,眼睛看到的东西有时候不一定是真的,要怎样使我们的心也能看到。关键是你有没有需要,想要超越自己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

      “探索课程”体验正式开始,LP61班的两位男学员担任主持。第一项体验:跟人打招呼时,将自己比喻成一种动物,体验时间两分钟。会场里开始热闹起来。

      A:你好,我是一只可爱的小狗。

      B:你好,我是一头勤劳的黄牛。

      A:你好,我是怪兽。

      B:你好,我是一条狼。

      A:你好,我是老虎。

      B:你好,我是一头大肥猪。

      主持人将体验人的心态分为“主动式”、“被动式”、“古板式”(从头至尾称自己是一种动物)、“强权式”(从头到尾所称的动物要大过对方)——“这其实也就是我们对待人生、对待生活的一种心态。”主持人说。

      第二项体验:叫一名女子将手放在一名男子的手心处,目的是让两者“用身体感觉一样东西,体验紧张和不知所措”。

      第三项体验:“开放式的坐姿”。两人相向端坐,手放在膝盖处,两人膝盖间隔两个拳头的距离,用眼神默默注视对方一分钟。100余人端着凳子找搭档,会场里再次闹腾起来。一位男嘉宾在体验结束后说:“这样看人是特别不礼貌的事,我老师这样教我,我父母也这样教我,今天,我对面坐着一个靓女,我确实不敢看她,我倒是想看看满场的其他人都什么眼神,大家都这么看着,我感觉特别可乐。”一个女嘉宾则觉得“好像是回到了童年”。

      接下,老LP学员开始宣讲。

      一名LP57女学员,自称是拿到了“最高学历”的大学教师,之后又回来任LP59小组长,“三个晚上两个白天,让我彻底对自己有了360度的认识。我今天诚心诚意请大家敞开你的心扉,相信今天带你来的朋友或亲人,为你自己负责,为你的生命负责,放下你的看法,接受一些跟你未来有非常非常重要关系的一些事,可以吗?”另一名自称50岁、来自香港的男学员说,“1998年,我在香港上这个课,那时我欠银行20多万,上了课后一年时间,我把欠债都还光,然后重建生意,现在,我有15家店。”

      主持人趁热打铁,介绍了将于8月15日开班的探索课程,包括上课时间、费用等等,并建议每四到六人组成一个小组,与老LP们进行交流,而工作人员则在后排准备好报名材料,随时准备接受报名。“一般报满120人就截止,招得差不多就开班,最短一个月一班。”郑刚说他上探索班时是72人,到突破班剩下42人,到领导锻炼班剩下39人。

      与记者在同一小组的一位LP61女组长,说自己是东莞一家医院的医护人员,坐了两个多小时车才到广州,“我三年前读的,如果真是人家洗脑,也不会洗三年吧。三年了,我赚到一群很好的死党,无论什么事情,他们都第一个跑出来支持我。想想,我毕业十多天举行了婚礼,40多个死党都来喝我的喜酒,陪我出嫁,多幸福的事!”

      时间已近10点,记者起身向郑刚告辞。他坚持把记者送到一楼大厅,“我感觉你在逃离,一刻都不想呆。你是个谨慎过头的人,你不报名,你不去,就会错过一次改变人生的机会。”

    可不可以不成功

      不成功,便成人

      和所有成功学讲师一样,电影《阳光小美女》中的爸爸信奉的是这样的信条:“人只有两种,成功者和失败者。”这也是这个社会的普世价值观:所有的企业,不管是本土企业还是国际化企业,都削尖了脑袋要挤进世界500强;所有的父母,不管是还没离婚还是已经离婚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No.1;所有的励志图书,不管是原版还是引进版,都在教你怎样一步一步爬上成功的顶峰;所有的选秀活动,不管是电视上还是网络上的,都在宣扬一夜成名、从此名利双收的神话……你成功了,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失败?对不起,你不但是个Loser,还是个连自己也无法原谅的罪人,罪名就是:你居然还没有成功!

      但是,人生真的非如此不可吗?是谁断定了不成功的人生就是没有价值的人生?是谁告诉我们“求上进”才是人生正道?成功人生除了成功或者失败,就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了吗?

      如果所有人都被置于“成功/失败”二元对立的语境下,这个社会肯定出了问题。当那么多人被“榜样”和“导师”教导着踏上漫漫“成功”的时候,还有谁会真正按照自己个人的意愿来生活、依循自己独立的标准来选择?

      成功学,还是“伪成功学”

      事实上,在“成王败寇”的价值观已经渗透到社会各个角落的美国,人们已经开始在反思。《纽约时报》前著名记者亚历山德拉·罗宾斯出版了《过度追求成就者:身不由己学子的秘密生活》一书提醒人们,现在全世界的学生处在比以前更为强大的成功压力之下。她以中学母校的优秀学生为个案,他们承认自己已经努力到了极限,感到孤独、无奈、惶恐、无法形容的痛苦和心力交瘁;有的学生为了弥补精力上的不足,甚至用毒品来提神,而这也得到了父母的默许。罗宾斯说:“如果孩子们过度追求成功,那么,无论他们获得多大成就都感到远远不够。”

      人们对成功的普遍焦虑,成就了成功学这门产业,同时也由于过于渴望、过于焦虑,使得人们对成功学的缺陷视而不见。首先,在目前流行的成功学话语中,只存在成功/失败的二元对立,对成功者捧得越高,对失败者的唾弃则越狠:都30岁了,男的还没房没车、女的还没钓到一个金龟婿,你彻底完了!——在这样的语境下,还没有成功的人只会日益感到压抑;其次,“成功”的概念被置换为“发大财”、“出人头地”,“成功人士”被塑造为住洋楼、养番狗、开名车、穿名牌,并且基本排斥除此之外的其他价值观,淡泊名利、闲云野鹤、满足现状、小情小调,通通都属浪费生命。——难道过有趣味的生活不算成功?其三,成功学鼓吹成功有捷径,可以复制、可以速成,“成功”仿佛成了流水线上的工业产品,人人唾手可得。——有几个人是通过学习这些所谓“成功法则”成功的?贩卖“成功法则”的人倒真的赚大钱了。其四,成功学宣扬只要目标、计划明确,就一定能达到目的,“要成功先发疯,头脑简单往前冲”;“如果我不能,我就一定要,如果我一定要,我就一定能”。——这不是现代版的“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吗?还真有人相信每天背诵“成功语录”能发达的,不过此人后来得了强迫症。

      不靠谱的成功学导师

      《阳光小美女》中的爸爸,身为成功学讲师,到处演讲推广“成功九步法”,自己却从未体验过成功的滋味。

      北京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研究员王文元撰文提及,为了搞清成功学的奥秘,曾专门去听一个名气没有陈安之响、但也属重量级的台湾成功学大师的授课。他说这位成功学大师讲的,无非是“去掉我执”、“返璞归真”之类的禅言或道论,而且错漏百出。他的观感是:“明明授课者在‘我执’,却要听者去掉‘我执’;明明授课者是在进行‘现代化’运营,却让听者去铜臭,归璞真;明明授课者自己并未真正成功,却要喋喋不休地大讲成功之道……好一副霸道相。听后令我绝倒:原来不过如此如此。这哪里是成功学,分明是一种舌辩术,完全是效法苏秦、张仪故技,凭借成稔于胸的骗人说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有人评论陈安之的演讲煽动能力确实很强,“但就是因为太强了才是真正的致命之处”。他的演讲、培训费动辄成千上万,只要有人来听他演讲,他就算成功,因为赚到钱了,而且还不少。至于听众成不成功,他不必打包票,因为成功了是可以解释为他激励有效,不成功则是你自己不够认真、努力。这就是成功学大师的赚钱之道。他们也许称得上“成功”,但这个“成功”是建立在更多渴望“成功”的人身上的。

      什么样的成功才叫成功

      如果一个社会只允许有“成功/失败”的二元对立语境存在,这个社会是有问题的。事实上,本来就不应该用这种武断的二元对立模式来进行价值判断,有人愿意成功向上、出人头地,这无可厚非;但也要允许一些人发发呆、做做梦,过点没有多少追求的小日子。每个人的性格、成长经历都各自不同,不是非得每个人都得走不是成功就是失败这两条路,在这两条路之间,还有N条路通向各人所理解的成功。

      比如说,男人和女人的价值判断会有所不同。有调查显示,9成香港专业女性认为成功的定义是拥有快乐家庭,其余依次为能够发展个人兴趣、经济独立和健康;多数受访者并未将子女成绩优异、到了某特定年龄要在工作上达至某个薪酬或级别,看作主要的成功指标。给身边的人带来快乐,同时自己也得到快乐;如果机遇和运气都不错,有钱也不坏,但这并非体现成功的唯一方式——这个网友的看法颇具代表性。

      “他是个彻底的失败者,一生没工作,情事不断还是个同性恋,花20年写了一本没几个人看的小说。但晚年回首人生,他发现那些难熬的日子才是一生中最好的时光,因为那些日子造就了他。而快活的日子全是浪费时间,没有任何收获。”这是《阳光小美女》结尾的一段台词,说的是普鲁斯特。什么叫成功,什么又叫失败,其实并不绝对。

    14 Juli

    无书有读

    黄碧云
     
      如今脸面观照,人事全非。
      我左手姆指有一疤痕,一直不觉得,突然一天左手抽搐,平日我用左手,才发觉这是小时候坐我长兄的单车尾,摔下来的手节骨移位的伤痕。
      我兄已于年前逝世。
      死前他为我收拾了一袋遗物,有两万元人民币现金,他要还我的钱,他一定要还我,一叠照片,三架照相机,几只他戴的手表,其中一个是他临终戴在左手上,一包电池,他写上“NEW BATTERIES”和日期,我细看是他死前一个星期,一支金钢笔。
      现金我拿去用了。照片我分给了姊妹,三架照相机,一架拿回乡间给帮忙造坟的表哥,一架拿去陈洪附近的一间照相店卖了,问他,要不要,他说,你想要多少,我说,你说吧,他说,一百皮。我说,下,连镜头?他说,这你卖不卖?我说,卖。一架是艺康的手动胶卷单镜反光机,我第一架照相机是我兄帮我买的,也是艺康手动胶卷单镜反光机,我留着,因为我会用。手表也分了,一只没留,电池随便放着我的电池堆里。金钢笔我问我姊,好像是我送他的。她说,应该是人家送的,他不会舍得花钱买钢笔。我买给他的,我拿回来用。但笔嘴已经很旧,墨水流得漫,我闲来便拆开修理洗干净,换了吸墨筒,但仍无法写得好,只好放着。
      我记得读的第一本书是《西游记》,我当时六岁,小学一升二年级,很记得因为很多字都不认得。
      书是我兄留在床下的。多年后我跟他说起,他笑,是么,我中学读的书,我都忘了。其后读了他留下的《水浒传》《三国演义》。
      他还留下了《红楼梦》,我小六那年十一岁读过,觉得很闷。再读时十八岁,已经是大人了。
      九岁那一年我生日他给我买了书,是黄思聘的《得奖者》。当时我跟他说,我长大了想做作家。
      他只是笑,没有答我。
      其实他当时也是个少年,十八岁。
      姊姊知道我无聊读书,什么都拿给我读,我就这样读了巴金的《家》《春》《秋》,翻译小说,狄更斯的《苦海孤雏》《块肉余生记》《双城记》,布郎宁的《简爱》,还有《金银岛》《基度山恩仇录》《小人国历险记》《鲁滨逊漂流记》。六年级那年姊姊又给我成千页的《飘》即电影《乱世佳人》我无聊读了三次。还有一本不知什么《历尽沧桑一美人》我很自恋的觉得就在说我。十一二岁,读《圣经启示录》,说有一个大淫妇,我好惊因为我觉得也是我。
      我一个姊姊是基督徒,给我《天路历程》我亦照读。每本书都读几次因为没有事好做。父亲不准我出去玩,又不准看电视,功课我很快做完,很空闲。父亲不管我,我不做功课他亦不知,成天在看小说,乡村小学好易读,我年年考第一,所以他什么都没有问。
      小五小六开始读琼瑶的言情小说,我最喜欢《六个梦》和《烟雨濛濛》。我长兄知道便骂我,读埋D无聊小说。
      我继续读,有点不好意思,原来这是无聊小说。
      也读《安娜卡列莲娜》,不大明白,只记得有列火车。大学时期再读,比较有感受。
      张爱玲也读,郭良蕙也读,我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分别,边个打边个。
      现在想,当初读的全是小说而不是诗,后来会写小说,并不偶然。
      也读探险小说,后来去当记者。
      读言情小说,搞到伤春悲秋,至今死性不改。
      我兄不是文学青年,但他带我成长,时常说我,你不要这样,冇家教。
      我父亲也不是文学青年,但他写给姊姊的家书,第一句是“天不假年”。现今我常细味“天不假年”,就是年头无法虚数。
      有一年我十五岁,在台北,不肯去上学,成天在家读小说。楼下书店的小说给我全读完。
      也弹琴画画。现在琴一点都不懂,画再画,赫然一恍三十年。
      我兄从那个骑单车载我去看电影的乡村少年,结婚,生子,工作,移民,离婚,而至病死。终年五十五。
      他死前两年我去过美国探他。当年有冰风暴,风暴刚过,我第一次见到冰风暴的裂痕。“很静很静,冰风暴无声。然后树木裂开,电灯柱倒下。我们都停了电。”他说。“不很冷,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冷。”
      这时候我才发觉原来他酗酒。
      他很聪明,隐藏得很好。到他家才见到水桶那么大的威士忌瓶装。记得我姊说,一支威士忌,他两三天喝完。
      喝酒,他说。我不想再生活下去。生活没有意思,我不想活。
      我们坐在客厅的地毡上。我望着没有开着的电视,没有话。
      我住了一个星期。一天他开车两个小时,和我去一个名店出口站去逛。我买了一张被,一副月历。
      月历是第加的芭蕾女子图。
      后来我画粉彩,才细看第加的芭蕾女子,粉彩那么散那么脏他都画得像油彩。
      月历我用了三年。每年重头再来,将旧有的日子用改错水涂掉。用到第二年,他死了。其后我一直守哀。
      他死前一年给我一个电邮,细数他一生人对的和错的决定。
      他做厂,做什么都像在做工厂生产流程图。
      对的和错数目差不多,看来算是打和。
      数目和重要性不对称。有时候一个决定已经足够决定其他。
      我的是文学思维。他的厂思维以数目衡量。
      其中一个对的决定是关于我的:当年我不理所有其他人的想法,供你读书。我十五岁那年闹了一次自杀。我父亲非常恨我。我所有的兄姊都骂我。
      只有我哥哥说,如果你想读书,你好好读。
      可能他记得我小时候说,我想做作家。
      停了两年学再读。再读的时候读寄宿学校,远离家人。
      我哥哥送我入校,在清水湾。他说,环境很好,像度假。
      离现在已经很久很久,但我还会梦到那间学校。男宿叫小男斋,女宿当然是小女斋了。
      吃素。当年已经吃麦包,喝豆奶。在那里我学会纪律。
      每天早上五时起来,比学校规定起来的时间早一个小时。我跑步,读圣经,祈祷。现在不跑步,不读经,不祈祷,但要做的事情,我还是很有耐性的每天做。
      因为读书很难才争取到,所以很珍惜。
      校内成绩很好,第一个学期,直A。
      这时候我的抽屉书是《庄子》《道德经》《论语》。老师发觉我上课自己偷看书,见到我读的书,奈何我不得。
      教英文的沈博士,长得非常细小,头发都白了。他是第一个将我当作一个会读书的成年人看待的人。
      我在他的办公室谈沙特的《呕吐》。当时我也在读卡缪的《异乡人》,三岛由纪夫的《假面的告白》《金阁寺》芥川龙之介的《地狱变》川端康成的《美丽与哀愁》。
      我说读不明白《呕吐》。他说这是关于人生的苦闷,你这个年纪,很难明白。
      会考之后我离开学校,去工厂打工。每年暑假我都到工厂打工,做电子厂,玩具厂。在工厂生产线上我读的是《红楼梦》。这时算是读会了。
      我离开学校后沈博士给我写过信。都在讨论人生问题,不过其中一封信说,他要见我。
      我觉得有点难为。好像在学校里面见他,老师和学生,比较纯正。
      但我还是去见了他。没什么,没有什么难以忘记的内容。
      很多年后我已经大学毕业出来做事了,收到他太太一个电话口讯,说,请给我你的地址,我儿子想寄一点东西给你。
      他们已经回美国,很多年没有联络。
      记得他儿子叫竹亭。不会说中文,叫自己竹的时候,有K尾音。
      比我小两岁,跟他父亲一样瘦小,架个大眼镜,很喜欢读书,但不是我会读的小说。
      他物理成绩比我好,数学化学大家就差不多,算是竞争对手,但有时我们会一起计算题,化解化学方程式。
      他弹琴,有时经过他家见他在练琴。
      后来收到一盒录音带,内容很奇异,是一些“女人是什么”的反复思考。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寄给我。他只说了一句“你是女人”。
      可能是一个憎恨女人宣言,找我来出气。
      又可能,他父子都爱上我,嘿。
      我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带着疑惑与创伤,进入我的成年期。
      大学是我的阅读乐园。我开始阅读非小说类。大学里面第一个男朋友,读社会学。他教我读韦伯,德肯,说我“太多愁善感了”又嘲笑我没教养“像个工厂妹”。
      我没说我每年暑假都去做工厂,每星期去做侍应赚零用钱。
      我哥哥替我交学费宿费杂费,零用钱自己赚。
       “没教养”的意思大概是,不像知识份子。
      后来很努力,直到很多年后,张来看我,见到我的房子,说,很知识份子的房子。我不大明白她的意思。大概是很多书,没有毛毛公仔或任何无用之物。
      一个同事占士来我家,见到我的书架,问,你有没有闲书。我说,有呀,随手拿了一本Lonely Planet。以后他就在其他同事面前笑说哦,多么知识份子,她唯一的闲书是旅游书。
      但知识份子?现在已经是责任而无虚荣可言。
      开始读那些“知识份子”的书的时候多么快乐,多么骄傲。
      四年级那年去旁听郑树森的课。在他的课第一次听到罗兰巴特,索绪尔,俄国形式主义,结构主义。他叫我们去看俞振飞,当时不知道昆曲是什么。当然还读张爱玲,红楼梦,宗白华《美学的散步》。那一门课叫《中西比较文学》,原来文学可以这样读,很理性很远离。这是我知道原来“多愁善感”和“知识份子”并不排斥。
      那一年开始时常带一本笔记本,记下所读的书,电影,自己写的诗,短小说。
      这个习惯,一直维持至今。
      我和祖利安都迷上郑树森。大家要上他的课就很快乐。
      有一次不知要交点什么,在他办公室外等他,见他远处走来就一直心跳。
      真的是年轻女子。对白大概是:郑先生,这个。
      如今还记得长廊的期待与快乐。永远不再。
      后来认识了郑树森的朋友。他听我说我和同学都很迷他,他有点不知妒忌还是不解:“怎么会?”
      现今想来,可能是迷恋他的知识。他讲课的时候,自言自语,就觉得像听一个人的知识独白。
      祖利安和我同年。现在也在大学教书。最近得了一个重病。
      我们都到了病,老,死的年纪。
      每天摸到脖子,都想,什么时候会有肿瘤,什么时候到我。
      我哥哥很会捱痛。一直肋骨痛,他都觉得,挺得住。
      一次我姊姊打电话给我,说哥哥痛到在电话里一直哭泣。我打电话给他,没人听。他死后我还打他的电话,怀疑会有人接。
      一个人突然消失,再也无法找到他。
      存在到底有多真实?
      工作的时候,读书是一种工作需要,谈不上追求。
      像香港很会工作的人一样,很即食。读完一本书写书评,读期刊照抄写专栏。或许这时候开始养成扔书的习惯,读完扔,免浪费地方。
      后来有废纸回收,一车一车的拖出去给回收。
      很多年,很急很急的读书,现在一点都记不起来。
      直到离开工作岗位,做一个没用的闲人。我又开始读书了。
      闲人才读书,我又回到了童年光景。
      第一年在西班牙那一个圣诞假期,我重读了大学时期读过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们》。这一次会读着停下来,想。
      不时会再翻那一篇《宗教大法官》。又读了很多本分析这本书的俄国著作。
      去看了Peter Brook改变的独幕剧《宗教大法官》。时常想着弥赛亚的沉默;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吻了审判他的宗教大法官的脸。
      我时常想着这沉默之中的悲悯。
      尼采一本一本的读。中学的时候读过《悲剧的诞生》,大学再读一次,人到中年万事哀时再读,就开始一本一本,读到他进入精神病院后写的《我妹妹与我》。
      读柏拉图《对话录》。书有一次张来探我,拿走了。
      但奇怪,后来读的书,一次又一次有人引述《裴多篇》。好像我已经将《裴多篇》读完又读。
      
      我们都被死亡之前的热情吸引。苏格拉底死前讨论灵魂的不死;两年前的一个圣诞前后,伊拉克的侯赛因被吊死前的短片播完又播,当时我们在格林达一间阿拉伯餐厅,见到吊死的镜头就难以吃下去,所以很记得。Robert Capa最令人难忘的一幅照片是西班牙内战时期一个士兵被枪决的照片,多年前我去深圳看那宣判大会,群众都在热烘烘地看死囚行刑前的形相。
      齐克果其实是在写小说。他的《诱惑者的日记》好像卡夫卡在写信给米莲娜。他的《或此或彼》可以是《卡拉玛佐夫兄弟》其中的一章。
      我也说不出来为何会被海德格尔吸引,读《存在与时间》好像小时候读小说,会追。
      应该说,他试着解答存在的疑惑。
      他写《尼采》,是重读,既读尼采也读着海德格尔。
      他写荷尔德林的诗,也是重读,既读诗,也读他写语言。
      近年写作生命限于困顿与枯竭。
      我写着“重写”,也就是,我写阅读生活的时候也写着生命的其他。
      几年前去过一个文学讲座。当时坐在我身旁的是老顽童刘教授。
      几十岁人还传纸仔,好像我们还是大学生,是同学。他给我传了一张纸仔,骂我还没有写到杜妥托也夫斯基这样的作品。即是说,你还没有交到好功课。
      纸仔我已经扔了,人我也多年没见,但说话我还记得,每次坐在电脑前都觉得有支惊心棒。
      我是个细心长久的读者,我知道什么作品是灵巧,什么作品是严酷的,什么作品触动人生的重要命题。
      我可以写得很灵巧。但我已经不是灵巧的年纪了。
      所以很难。很多年都没有完成一本书。
      读Sandor Marais的时候会想,这也是我会想写的一本书,很冷静,很忧郁,厌世,远离,但触动人生的重要命题。
      米兰昆德拉,他太聪明了,写得近乎狡猾。
      最近喜欢读的是Em Cieron。真的愤世嫉俗。
      读他的《解体练习》时去元朗屏山探一个精神病康复者。去之前到殡仪馆去拿我哥哥的骨灰,他的遗愿是要将骨灰拿回家乡埋葬,他说这好,每年清明有族祭,有人拜山。拿到骨灰,用一个布袋盛着,再给我一个红胶袋。我放在手袋里面。约定病人的时间还没有到,我去海皇粥店吃一碗粥。吃粥的时候拿骨灰出来看看。很粗,像一堆白沙。粥就吃不下去,吃了两口。到中途宿舍,是个旧理民府官邸,很白很黑,外面有一片草地,很多蚊。
      他很会说话。他说命运。他说他一手毁灭他创造的命运。
      他自杀多次,最后一次,很多人和他一起死。
      问他关于死。他说死有什么好怕。死前想的才可怕呢。
      他说鬼。人我怕还来不及呢,我为什么会怕鬼。人才可怕。
      我不禁呀的道,你说的很像一个法国罗马尼亚的哲学家,叫做Em Cieron。
      我再去探他时给他带了一本《解体练习》。
      我们无法分辨,哲学家与精神病人。
      我希望他会读那本书。他说他会读。
      我还在读《史记》《古诗源》,曹植,苏轼,韩愈,重读《道德经》《论语》。回到古典时刻。
      这些时会写这些我年轻时极不屑的回顾文章,回顾大学生活,悼亡友。
      我第一篇小说在《号外》刊登。那时候的编辑是冯礼慈,大学时住在隔壁的男宿,头发很长,外号沙僧,念地理。我不认识只认得他,不敢和他说话因为他看很多电影。小说投到《号外》时不算认识他,没想到他为我登了
      如果没有这个开始,可能我不会写小说。人生走着不同的道路。
      现在路已经走了很长。
      我时常想一个作家开始回顾写自传时就到了创作衰竭,人生的终点。
      萨拉马高,德哥拉斯,马奎斯,都写了自传。
      我目前的只有过去,衰败,死亡。
      将老未死,人生的悬浮点,真是难。
      吴君死前我见他的朋友送他书。其实病人好忙,痛要止痛上个厕所都要费半天劲,还会幻视幻听,忙于应付那些不存在的人和他们的谈话,哪有时间看书?
      所以我想,读书都有个终结的时刻。
      到那个时候,什么都不需要了。
      不读书,不说话,只静静地离开。
      但读书就是我曾经有过的生命。
      哎我还欠老顽童教授一份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