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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Februar 小津19CDs1936 獨生子
1941 戶田家兄妹
1942 父親在世時
1947 長屋紳士錄
1948 風中的母雞
1949 晚春
1950 宗方姊妹
1951 麥秋
1952 茶泡飯之味
1953 東京物語
1956 早春
1957 東京暮色
1958 彼岸花
1959 早安
1959 浮草
1960 秋日和
1961 小早川家之秋
1962 秋刀魚之味
花絮篇 01 Februar 芳芳NO.4木心
芳芳是侄女的同学,侄女说了几次,便带她来看我了。明显的羞怯,人也天生纤弱,与侄女的健朗成了对比。她们安于乐于对比,不用我分心作招待,要来则来,要去则去,芳芳也成了熟客。算是我非正式的学生,都学键盘,程度不低。 我是小叔,侄女只比我幼四岁,三人谈的无非是年轻人才喜欢的事。虽然男女有别,她们添置衣鞋,拉我一同去品评选择,这家那家随着转——这就叫作青年时代。 丁琰是男生,琴弹得可以,进步不快,每星期来上两课。爱了芳芳,我早就感觉到有这回事。 夏天侄女考取了中央音乐院,又哭又笑地北上了,芳芳落第,关在家。说想工作。 芳芳仍旧时常来,不知是丁琰约她的,还是她约丁琰的。课毕,尽由他们谈去,我总有什么事够我小忙小碌的。 再到夏天,丁琰为上海音乐学院录取,我也快乐,他与芳芳作伴来,一起听音乐、做点心,不上课了,拉扯些新鲜掌故。侄女南归,住在我家,更热闹,谁也不知道芳芳不爱丁琰。 侄女对我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她一点也不喜欢他。那些信,热度真高,越高越使芳芳笑,全给我看了。” “不能笑,你们笑什么,我倒怪芳芳不好。以后你不可以看信。丁琰气质不错,也许,吃亏在于不漂亮,是吗?” “问我?他又没有写信给我。” “你们是不是笑他太瘦长,至少脖子太细?” “好像你听见一样。芳芳是随便怎样也不会像丁琰想的那样的。” 平心而论,芳芳也不漂亮,也过分清醒,不知修饰,只是眉眼秀润——未免自视过高。 丁琰确是因为明悉了芳芳的全然无情而病了,病起之日,对我说:“一场梦,不怨也不恨,上了想像力的当。” 我很喜欢他的朗达,夸奖道: “教过你钢琴,没教过你这些,无师自通,到底不是十九世纪的夜莺了。” 我的话,反使他双目滢然,可见他是真的单独爱了好一阵——使我想自己的某些往事。 不知芳芳要避开丁琰还是争于独立生活,她也去京城,进了某家出版社当校对。丁琰很少来,我家显得冷清。另有些客人,是另一回事。
常有芳芳的信,信封信笺精美别致,一手好字,娟秀流利,文句也灵巧,灵巧在故意乱用成语典故,使意象捉摸不定,摇曳生姿。如果不识其人,但看其信,以为她是个能说会道的佳人。如果这些俏皮话不是用这样的笔迹来写,一定不会如此轻盈。什么时候练的字?与其人不相称,她举止颇多僵涩,谈吐亦普普通通,偏在信上妙语连珠。我回信时,应和她的风调,不古不今,一味游戏。好在没有“爱”的顾虑。我信任“一见钟情”,一见而不钟,天天见也不会钟。丁琰来时,问起芳芳,把信给他看,一致评价她的好书法。 信来信往,言不及义的文字游戏,写成了习惯似的。某年秋天,我应邀作钢琴演奏比赛的评判,便上了京城,事先致函侄女和芳芳,不料即来复示,各要代购春装冬装,男人去买女装已是尴尬,尺寸不明,来个“差不多”买下带走便是。 当她俩试穿时,居然表示称心如意。我说: “以后别叫我办这种事。” 评判的事呢,做个听众还不容易,大家说好,我就点点头,说差劲,我又点头,反正我的学生都没来参加比赛,我完会“放松”,背地里有人说我稳健持重,城府深——他们没有看见我和侄女、芳芳,三小无猜,大逛陶然亭儿童公园,坐滑梯,荡秋千之后,吃水饺比赛,我荣获第一名。 那年在京城,别的都忘个冥冥濛濛,只记得当时收到一封本埠信,芳芳的,其中有句: “想不到昨天你戴了这顶皮帽竟是那样的英俊!” 很不高兴她用这种语调来说我,所以后来见面,换了一顶帽子。 没有中断通信,不过少了,而且是从安徽寄来的,芳芳下放到农村去劳动,字里行间,不见俏皮,偶然夹一句“似水流年,如花美眷……”我笑不出,我在城市中也无非是辛苦逐食,哪有闲情逸致可言。这样又是两年过去。 芳芳家在上海,终于可以回来度春节,似乎是延期了。一个下午,突然出现,说是到家已一个多星期。她不奇怪,我可奇怪得发呆——换了一个人?我嘴里是问长问短,眼和心却兀自惊异她的兴旺发达,肤色微黑泛红,三分粗气正好冲去了她的纤弱,举止也没有原来的僵涩,尤其是身段,有了乡土味的婀娜。我这样想:长时的劳作,反使骨肉亭匀,回家,充足的睡眠、营养,促成了迟熟的青春,本是生得姣好的眉目,几乎是顾盼晔然,带动整个脸……无疑是位很有风韵的人物。我们形成了另一种融洽气氛,似乎都老练得多。她言谈流畅,与她娟秀流利的字迹比较相称了。
她是不知道的,我却撇不开地留意她的变化,甚至不无遗憾地想:如果当年初次见面,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在爱情上,以为凭一颗心就可以无往而不利,那完全错!形相的吸引力,惨酷得使人要抢天呼地而只得默默无言。由德行,由哀诉,总之由非爱情的一切来使人给予怜悯、尊敬,进而将怜悯尊敬挤压成为爱,这样的酒醉不了自己醉不了人,这样的酒酸而发苦,只能推开。也会落入推又推不开喝又喝不下的困境。因此,不是指有目共睹,不是指稀世之珍,而说,我爱的必是个有魅力的人。丑得可爱便是美,情侣无非是别具慧眼别具心肠的一对。甚至,还觉得“别人看不见,只有我看得见”,骄傲而稳定,还有什么更幸福。 我迅即趋于冷静。相识已五年,尽管通过许多言不及义的俏皮信,芳芳的心向我是不知究竟的,只看到她不虚伪,也不做作。但淡泊、胆怯、明哲保身,是她的特征。我曾几次去过她家,感到她对父母、弟妹,都用二分之一四分之一的心。她对音乐、文学,也懒散、游离——与其说她从不作全心全意的事,不如说上帝只给她二分之一四分之一的心。这个小小的宿命论,也就使我平下来,静下来。 本埠信——芳芳的老作风,善于说话贴邮票的。
这信……重读一遍,再读一遍,从惊悦到狂喜。结束时,她写道:“……即使不算我爱你已久,但奉献给你,是早已自许的,怕信迟到,所以定后天(二十四日),也正好是平安夜,我来,圣诞节也不回去。就这样,不是见面再谈,见面也不必谈了,我爱你,我是你的,后天,晚六点正,我想我不必按门铃。” 以我的常规,感到有伤自尊,她就有这样的信念,平安夜圣诞节一定是赋予她的?她爱我,不等于我爱她。我岂非成了受命者。赴约,她是赴自己的约,说了“我是你的”,得让我也说“我是你的”,就不让我说?就这样? 当时全没有意识到这些,只觉得事出非常,与我多年来认知的芳芳显然不符,她矜持、旁观。不着边际、怕水怕火,凡事浅尝即止——骤尔果断炽烈、大声疾呼……这些疑惑反而强化了我的欢庆,我状如胜利者,几乎在抱歉了,我有什么优越性使她激动如此? 分别婉谢了其他朋友的圣诞邀请。清理客厅卧房浴室,所谓花、酒、甜品、咸味…… 是六点正,是她,是不必按门铃。 并未特别打扮,眼神、语气、笑容,一如往常,所以这顿晚餐也澹静无华,茫然于晚餐之后谈什么,就像是饮茶抽烟到深夜,照例送她上车回家。 亚当夏娃最初的爱是发生于黑暗中的吗,一切如火如荼的爱都得依靠黑暗的吗,当灯火乍熄,她倏然成了自己信上所写的那个人,她是爱我的,她是我的,轻呼她的名,她应着,多唤了几声,她示意停止,渴于和她说些涌动在心里的话;然而她渴于睡……其实直到天色微明,都没有睡着过,我决意装做醒来,想谈话,她却起身了。
从浴室出来,她坐在椅上望着长垂的窗帘。 我迅速下床,端整早点,又怕她寂寞,近去吻她,被推开了。 一点点透过窗帘的薄明的光也使她羞怯么,我又偎拢——她站起来:“回去了。” 这时我才正视她冷漠的脸,焦虑立即当胸攫住我: “不要回去!” “回去。” “……什么时候再来?” 她摇摇头。 “为什么?” “没什么。” “我对不起你?” “好了好了。” 也不要我送她,迳自开门,关门,下楼。 圣诞节早晨六时缺五分。 能设想醉后之悔厌,或醉醒后一时之见的决意绝饮。我不以为她的幸福之感是荒诞无稽,也不以为她错了或我错了,即使非属永约,又何必绝然离去。 两天无动静,去她家,说回安徽了,这是明的暗示。春节后,知道她已北上。不知是谁告诉我的。 我没有得到什么。她没有失去什么。她没有得到什么。我没有失去什么,最恰当的比喻是:梦中捡了一只指环,梦中丢了一只指环。 是个谜,按人情之常,之种种常,我猜不透,一直痛苦,搁置着,猜不下去。 因为猜不下去才痛苦……再痛苦也猜不下去——是这样,渐渐模糊。 大祸临头往往是事前一无所知。十年浩劫的初始两年,我不忍着也得看音乐同行接二连三地倒下去,但还没有明确的自危感——突然来了,什么来了?不必多说,反正是活也不是死也不是的长段艰难岁月。我右手断两指,左手又断一指——到此,浩劫也算结束。又坐在什么比赛的评判席上。是“否极泰来”的规律吗,我被选为本市音乐家协会的秘书长,陡的宾客盈门,所见皆笑脸,有言必恭维。家还是住在老地方,人还是一个,每天还是有早晨有黄昏。
黄昏,门铃,已听出芳芳的嗓音——十四年不见。 头发斑白而稀薄,一进门话语连连,几乎听不清说什么,过道里全是她响亮的嗓音,整身北方穿着,从背后看更不知是谁。引入客厅,她坐下,我又开一盏灯,她的眉眼口鼻还能辨识,都萎缩了,那高高的起皱的额角,是从前所没有的。外面下着细雨,江南三月,她却像满脸灰沙,枯瘦得,连那衣裤也是枯瘦的。 她不停地大声说话,我像听不懂似地望着她高高的额角,有什么法子使她稍稍复原,慢慢谈,细细谈。 她在重复着这些: “……要满十年才好回来,两个孩子,男的,现在才轮到啊,轮到我回上海……他不来,哈尔滨,他在供销社,采购就是到处跑,我管账啰,也忙,地址等忽儿写给你,来信哪,我找到音乐会,噢不,音乐协会去了,一回家,弟妹说你是上海三大名人,看报知道的,报上常常有你的名字,你不老,还是原来那样子,怎么不老的呢……就是嘛,要十年,不止十年了,安徽回去,不要了,到过长春沈阳,总算落脚在哈尔滨,大的八岁,小的六岁了,他要个女儿,我是够了,我妹妹想跟了来,我说上火车站……” 冲了茶,她不等我放在几上,起身过来接了去,北方民间的喝法,吸气而呷,发出极响的水声,而语声随之又起: “你是三大名人,昨天,是昨天找到你协会,看门的把地址告诉我。其实我来过的,以为你早搬家了,我以为你在运动中早就死了,死了多少人哪,我也换了好几个地方,大连待过半年,你是一点不老,还是那样子,奇怪头发都不白,看门的说要找你得快,你马上要出国,是吗,英国?法国?还回来?我看你不回来了?你不老,昨天没有空,今天一天又买东西,我也就要走了,今儿晚上非得找到。到门口还担心,哎,茶,我自己来……” 想使她静下来,静下来才有希望恢复,给她沏茶,端盒糖果,找几本新版的琴谱,我个人的影集,题了字,延长了“幕间休息”,希望她的思绪接通往昔的芳芳,也就是从前的我。可惜门铃作响,多的是不速之客,进来三位有头有脸的大男人。 芳芳收起我的赠物,把茶呼噜喝干: “不打扰了,走了走了,真高兴,总算找到,我走了,你们请坐,请坐,走了。” 请她留个通信处,她是一边念一边解释,一边写的。 送她到楼下,门口,她的手粗糙而硬瘠,而走路的速度极快,一下子就在行人中消失,路面湿亮,雨已止歇。 等三位不速之客告辞,我才在灯下细看她的地址,有一点点从前的笔迹,只有我辨得出。 “奇遇”还要来,来的不是人,是信:
“这次能见到你,真是意外,我一直以为你早已被迫害而死,我想,回到上海,家里人会告诉我有关你的消息,不用问,他们会说的。哪 知你还在,还不见老,我真是非常高兴,真是不容易的,能活下来,也就不必去多想了,保重身体。 这次我买了船票,到大连再转火车,安静些也便宜些。好久不见海了,这渤海虽然不怎么样,也辽阔无边,一人站在甲板上,倚栏遥望,碧浪蓝天,白鸥回翔,我流下眼泪,后悔当初是这样地离开你,后悔已来不及,所以我更深地后悔,第一次流泪之后,天天流泪。 你到了外国,能写信给我吗?谢谢你给我的影集,其中还有我们在北京玩闹的照片。谢谢你给我的曲谱,我居然还读懂一些,你写得真好,真想在琴上并出来听听。 如果以后你回国,也请告诉我,知道了就可以了,不会打扰你的。如果你以后到哈尔滨,那请来看看我们一家。 异国异乡,多多保重身体!祝你万事如意。” 她在信封、信纸的末尾,又写了详细的地址,实在是诧异,说话已经这样猥琐唠叨,怎又写出述样的信来,字迹,那是衰败了,信纸是供销社的粗糙公笺。 去国前夕,曾发一信,告知启程日期,所往何国。那不谈比谈更清楚的一切,我没有谈,只说: “我也非常高兴能重见你,感谢你在天海之间对我的怀念和祝福。我自当回来,会到哈尔滨一游,以前曾在哈尔滨住过半月,‘道里’比‘道外’美,松花江、太阳岛更是景色宜人,告诉你的两个可爱的儿子,有个大伯要见见他俩,一同去芦苇丛里打野鸭子……” 在宴会、整装、办理手续的日夜忙碌中,芳芳的信使我宁静……已不是爱,不是德,是感恩心灵之光的不灭。无神论者的苦闷,就在于临到要表陈这种情怀时,不能像有神论者那样可以把双手伸向上帝。我却只能将捧出来的一份感恩,仍旧讪然纳入胸臆——没有谁接受我的感恩。 “奇遇”还有,来的不是信,是一阵风——参观了伦敦塔后,心情沉重,我一直步行在泰晤士河边,大风过处,行人衣发翻飘,我脑中闪 出个冰冷的怪念头: ——如果我死于“浩劫”,被杀或自杀,身败名裂,芳芳回来时,家里人作为旧了的新闻告诉她——我的判断是: 她面上装出“与己无关”,再装出“惋惜感叹”,然后回复“与己无关”。 她心理暗暗忖量:“幸亏我当时走了,幸亏从此不回头,不然我一定要受株连,即使不死,也不堪设想——我是聪明的,我对了,当时的做法完全对了——好险!” 这个怪念头一直跟着我。 久居伦敦的一位中国旧友,曩昔同学时无话不谈,他是仁智双全的文学家,老牌人道主义者。一日酒到半醉,我把前后四个芳芳依次叙述清楚,细节也缜密不漏,目的是要他评价我在泰晤士河畔的风里得来的怪念头——他一听完就接口道: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 静默了片刻,他说: “明天,明天再谈。” 我笑: “为什么要到明天,今夜准备为我的问题而失眠?翻那些参考书?” 他也笑: “把我搅混了,你和芳芳,都是小人物,可是这件公案,是大事。你说蒙田,蒙田也一时答不上,我得想想,怕说错。” 第二天在咖啡店见面,我友确实认真,开口即是: “你想的,差不多完全是对的!” 他的嗓音高,惊扰了邻座的两位夫人,我赶紧道歉。文学家说: “你只会道歉,我倒想把这段往事讲给她们听听呢。” “嘘——欧洲人对这些事是无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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